叶笺

恭喜你捡到了一片叶子(ノ)`ω´(ヾ) ​​​!
幸会w,我是叶笺,一个破写文的
有点不善交流而且蠢……唯一的技能是码字,锅里那条可爱的咸鱼是我的坐骑。
搭档是枭@Ar.枭瑶ヾ (o ° ω ° O ) ノ゙,希望自己将来可以像搭档er那样勤奋且高产( ・ㅂ・)و ̑̑
APH主好茶/他们超可爱!
如果好茶的两只结婚了,我就骑着咸鱼连夜飞去见你w

疯狂吹枭中QAQ
超级棒以及辛苦了w!搭档er是世界上最好的搭档er°ʚ(*´    `*)ɞ°.

Ar.枭瑶:

关于小叶子 @叶笺 《九尾猫》的脑洞~

听说硬果人的数学普遍都不咋地,所以就延伸出来了这个…………【趴

qwqqq是不是有点欢脱过头了………………

好久不画了感觉糊出来的画风都变了呢qwq

最后希望亲故们能喜欢!!!

【朝耀】九尾猫 (人类朝×耀喵)

Ⅰ.
  窝在他肩颈处的猫儿睡着了,柔软的鼻尖无意识地贴上他的颈部。轻柔的呼吸落在亚瑟颈间,惹得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颤。亚瑟·柯克兰无奈地瞄了眼那只小巧的黑猫,最终还是放弃了将对方扒下来抱回猫窝的想法。他将注意力移回眼前的稿纸,深夜里的白炽灯不堪重负,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声。
  亚瑟按批注修改着作文稿,心不在焉地听着王耀轻缓的呼吸。没记错的话一周后就是应试的日子了吧?到那时,自己就与那只名叫王耀的猫相识将近三个月了。
  抑或说——王耀陪了自己将近三个月了。
  

Ⅱ.  
  三个月前某个乏味疲惫的清晨,亚瑟·柯克兰顺着长长的楼梯奔下地铁站。拎在手上的司康饼与胸前的制服领带一起随着他的脚步摇摇晃晃,沉重的书包一下下拍打着后背,为那原本就不平稳的步子更添几分踉跄。亚瑟眼睁睁地看着地铁快速穿往下一站,只得气喘吁吁地在楼梯口暂时立定。
  然而不等他调整好呼吸等来下班地铁,便有一团毛茸茸的不速之客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一只看似平衡感极差的黑猫猝不及防地从楼梯上摔下,且在一阵狼狈的翻滚之后准确无误地撞上了亚瑟的小腿。后者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得打了个激灵,手中还热着的司康饼险些飞了出去。亚瑟不自觉地微微拧起眉头,上学时所需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此刻显得不大友善。他没好气地回头望向身后,然后对上了一双琥珀石般明亮的眼睛。
  墨色的猫儿在片刻的怔愣后用前腿支起身体,试图摆脱眩晕感那般甩甩脑袋,澄澈的视线便携着点晕乎的劲头向亚瑟望来。他还微微晃了两下尾尖,那模样像是在对亚瑟说早安。而快要迟到的某个学生党似乎并不领情,下一班地铁已滑行入站,亚瑟匆匆冲对方挥了下手便快步走向车门,殊不知那只猫儿仍侧起脑袋在身后望着他。
  
  ——要不这次就让他做自己的主人吧?自己在世间游荡了这么久,好像是第一次遇到眉毛这么粗的人来着。这么想着的王耀微微抖了抖耳尖,然后站起身向那背影追了过去。虽然这种确定主人的方式有些草率……但也没什么关系吧。
  反正结果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随着人流挤近车门的亚瑟感觉到有什么贴上了腿侧,他隐约听见了一声轻轻的猫叫,低下头时果不其然地再次看到了那只黑猫。涌入地铁的人那么多,谁知道这小家伙是怎么挤到自己身边的……不知是因为手表上滴滴答答的声音令他无时再迟疑,还是因为被对方剔透的眼仁所打动,亚瑟竟没有甩开他,而是冒着在人群中跌倒的危险迅速弯下身,将小东西抱在了怀里。
  做这些事的时候亚瑟没想过待会儿到学校后这只猫要怎么办,更没想过那只猫竟会开口说话,那家伙用令人捉摸不透的语调问他,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啊。
  

Ⅲ.  
  “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把愿望告诉我,我帮你实现呀。”
  当从书包中探出脑袋的黑猫这么发问时,坐在课桌前啃着司康饼的亚瑟睁大了眼睛。他先是瞪着桌兜中猝不及防探出的小脑袋愣了几秒,然后便是被司康噎到后的一阵猛咳。这……这是什么操作?麦格教授吗?不对啊麦格教授是姜黄色的猫,那这只黑色的难道是……电视上的那只露娜?天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日语……反正不是英文就对了。
  请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黑猫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他微微歪着脑袋,柔软的胡须向上轻轻一挑。亚瑟这才留意到对方脑后有绺较长的黑色软毛,触上的话手感应该不错。他压下伸手去揉一把的冲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般,低声呢喃着重复对方的话:……愿望?
  是啊是啊,你的愿望。黑猫眨了眨剔透的猫眼,他说自己可不是普通的猫,自己在正常情况下一共会有八条尾巴。话语间他将半个身子挪出书包,好让自己看上去更靠谱一些。“因为担心会被送去动物园,所以没敢露出全部的尾巴……啊噜。”
      
  墨色皮毛琥珀色眼仁的猫自称为王耀,他还说自己是只九尾猫,是只不知活了多少岁的神兽。他说这些话时亚瑟却不客气地将他从书桌上轻轻推开,“抱歉,可以待会儿再说吗?……我现在该做作业了。”
  于是王耀闷闷不乐地跳上窗台,他盯着自己的尾稍发了一会儿呆,八条猫尾则在身后缓缓伸展开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随意认定的主人对自己丝毫不感兴趣。要是搁在以前的那几个百年——自己那会说话的能力也好,实现任何愿望的能力也好,无一不让人们将他作为神祇供奉起来。但现在呢……自己死皮赖脸地跟着那个粗眉毛回了家,却发现自己的吸引力还比不上那人书包里的作业本。
  被忽视的神兽蜷在窗台上,感叹着世道变得真快。他百无聊赖地看着亚瑟与习题册上的函数式作斗争,寻思着何时才能再次开口。
  
  九尾猫,顾名思义即是拥有九条尾巴的猫。他们拥有千百年的寿命,但仅有少数能在这漫长的岁月中真正地拥有九条尾巴。
  “据说拥有九尾的猫不仅有变成人的能力,连神仙见到了也要退让三分。九尾猫每修炼上二十年,便能长出一条新的尾巴,然而待到长出第八条尾巴时,这个方法却行不通了。
  “拥有第八条尾巴后,长出新尾巴的方式就是用自己目前的力量,去帮助不同的主人实现愿望。每当一个愿望实现,新的尾巴长出,可之前的一条尾巴却会在同时脱落……那时的猫,仍是八尾。”
  话语间王耀漫不经心地甩了下头顶的耳朵,似乎这个了无尽头的循环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悲剧,“你不知道是我的第几个主人了啊噜……我都习惯这些了,所以请快点许愿吧。”
  手上的中性笔断了墨迹,亚瑟终于将视线从习题册上挪开。他抬起头来望向王耀,只见墨色的猫儿蹲坐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瞳仁里有什么模糊的情感交织涌动,身后是城市隐约的霓虹灯光与远方白色的月亮。八条猫尾在他身后随意搭垂,月亮为其镀上一层熠熠的柔光。如果这些尾巴能摇动起来的话……自己眼前会降下一场纷纷扬扬的、墨色的雪吧。
  所以说,我是来帮你实现愿望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亚瑟没有应声,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了一支替换芯。他默不作声地旋开水笔前端,推入新的笔芯再将弹簧扣套回原位。王耀对实现愿望的流程或许比自己对替换笔芯的流程还要熟悉,亚瑟瞄了一眼桌上未完成的习题,发现他们似乎都在为难以实现的目标而费尽心力。王耀在失去尾巴时的心情会与自己考试垫底时的心情类似吧……大概。
  手上的水笔芯已经换好了,可亚瑟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再低下头去。眼前那只猫儿的目光令人捉摸不透,在月色的映衬下却显得分外柔和。如果这家伙是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猫——一只生来便陷入死循环的九尾猫而存在于世,他的笑容一定如月光那般纤柔吧。
  起起伏伏的尘埃在灼眼的灯光下浮动着,亚瑟终于开口。王耀在听清了他的话语后微微一怔,而后小心翼翼地踩着影子,从窗台跳到亚瑟面前的书桌上。
  他方才说:“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Ⅳ. 
  “Arthur……Kirkland。”
  王耀蜷在学校课桌的桌兜里,垂着眼帘轻声呢喃着些什么。神兽的能力可以让他与亚瑟进行无障碍的对话,可若要让王耀说英文,他还真的无法办到。
  但主人的名字……例外吧。
  王耀尝试着将舌尖微微上挑,气息从齿间小心翼翼地穿过,带出的声音却怎么听都不太对劲。末了他的舌尖轻触上下齿齿龈,微张的唇间溜出一个轻盈利落的尾音。“Ar……thur……”九尾猫聚精会神地念叨着新任主人的名字,印象中之前他从未这么做过。
  曾经的那些主人在得知自己拥有的能力后,都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向他许愿。他向对方履行自己的承诺,千百个日夜修炼来的猫尾也于同时在身后缓缓剥落。他不需要得知主人们的名字,对方亦不必在意他的痛苦。
  “Arthur……Arthur·Kirkland。”
  声音在桌兜狭小的空间里短暂地逡巡回响,八尾的猫则在黑暗中令人安心的回音里蜷起身子。
  ——这次会有所转机么?  
  
  亚瑟飞速地抄写着黑板上的函数式,心不在焉地听着九尾猫的呢喃细语。猫儿的声音很轻,却一次次地勾走了他的注意力——印象中还没有谁这么温柔地唤过自己的名字。昨天他告诉对方自己的姓名时王耀微微怔了一下,剔透的眼睛中划过一丝陌生的神情。于是他无奈又好笑地伸出手去,捏了捏对方的脸颊说,叫亚瑟就好了。
  以及“至于愿望的事,以后再说吧。”
  亚瑟其实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抬头匆匆望了一眼黑板,手上抄写的动作没停,好不容易在笔记上记下了这道题的题目,抬头时却发现老师已将下道题讲了一半。是这样……再怎么集中精神也难以赶上的课堂进度;再怎么挑灯夜战也不会上升的考试名次;以及再怎么思考也是一片空白的未来。
  如果王耀能让自己的成绩好一点,顺利通过所有考试……就好了。
  班里的座位是按照名次来排的,他的个头不算高,却只能拎着成绩单坐在最末一排。身边那个绰号叫西君的男孩子一天到晚拎着习题册在前排的学霸间蹿来蹿去,令亚瑟莫名感到焦躁不安。不对,最可恶的应该是那个常年位居年级前三的弗朗西斯,整天拿着成绩单在他面前晃悠真的有意思吗?前排的布拉金斯基同学也很过分啊,总是把黑板挡得严严实实的。
  ……要是自己成绩能好一点就好了。
  成绩提高的话,那种与学霸共处一室时所产生的自卑感与压力多多少少会消失一些吧?排名表上滚动的数字也好,身周恨不得压入他神经的重力也好,都将随着名次的提升而逐渐降低存在感。成绩好的人也通常都会有一个更像样子的未来——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来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可若就这样许下愿望,九尾猫不就要再次失去尾巴了么?亚瑟记得王耀瞳中交织涌动的复杂神色,那种再怎样尝试都无法抵达目的地的感觉,他和自己都再熟悉不过。
  没有结果的努力沉入心底,化为失落感淤积成沼泽。为了让自己得救而将他人推入潭底的行为太过自私,更何况……更何况对方是对窒息已经感到麻木的王耀呢。
  前排传来一本新的习题册,亚瑟随手打开扉页,附身将脸颊贴于其上。他茫然地嗅着有些刺鼻的油墨味,默不作声地咬紧了唇瓣:算了吧……没准写完之后自己就会是想要成为的样子了。
  九尾猫从书包里探出脑袋,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Ⅴ.  
  书桌上的台灯一如既往地亮到了半夜。王耀瞥了一眼翻着词典做笔记的亚瑟·柯克兰,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滚进软垫里。他要求自己尽量不去打扰主人做作业,虽然他现在还搞不清楚神兽为什么会沦落得连作业都比不上。一想到这个九尾猫就很来气,于是他默不作声地跳上书桌找个角落趴下,等着亚瑟给自己送来新开的鱼罐头。虽说英国鱼罐头的口味有些微妙,但看在那个粗眉毛每次都会及时察觉到他情绪的份上……贵为神兽的自己就不跟他计较了。
  王耀看见那人一脸无奈地擦拭着手上不慎沾到的酱汁,碧色的双眼今天也没什么神采。他知道亚瑟最近在准备一场很重要的考试,若他在这场考试中赢得出色的成绩,将来晋升大学时的分数线会相应地放低。王耀知道这对成绩不算优秀的柯克兰同学很重要,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衔起空罐头盒丢进垃圾桶,又在亚瑟手能触到的地方安静地趴下。
  他时常在笔尖触纸的窸窣轻响中入眠,八条猫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展,宛如一把折扇微开,在稿纸与试卷上抖落一小把墨色的雪。梦里他听见亚瑟疲惫的叹息声,醒来时果真对上了一双失神且微微泛红的眼睛。九尾猫怔了片刻,然后第一次对自己以外的人感到心疼。
  如果只是想让实力增强,直接告诉自己不就好了?……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愿望。
  他知道亚瑟已经这样度过了不止一个夜晚,也知道日历上那个被重重圈起的考试日期在逐渐临近。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啊噜,他绕开桌上的物品凑到那人身边,亚瑟该去休息了啊噜,现在马上。而他的主人只是勉强牵起嘴角无声地冲他笑了笑,手上的书写依然不停。
  “就不能听一句老人言吗……”王耀见亚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只得闷闷不乐地将身体贴在了他的背上。九尾猫本想搬出自己老家的那套养生之道好好教育一下眼前的年轻人,却因担心打扰对方而自觉压低了声音。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半。都这时候了还不睡觉……补气的子时早就过了啊噜。
  亚瑟·柯克兰试图无视那只窝在自己肩上嘀咕个不停的神兽,专心于眼前的化学笔记。直到合上笔记本时他才注意到,那只猫儿已经窝在他的颈肩处睡着了,毛绒绒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温软平缓的呼吸惹得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颤。亚瑟最后扫了一眼今天的计划表,在确认所有任务都已完成后将小猫轻轻抱起。
  九尾猫能活多久呢?他在灯光下低声数着对方的尾尖,再用八乘以二十年,此外还有无数个循环往复的年岁,准备好了失望与落寞等候在前方。
  自己……能终止这个悲剧么?
  要怎样才能让九尾猫拥有九条尾巴?
  他本想抱着王耀把这个问题想个明白,太阳穴却隐约地传来一阵刺痛,身体宛如超负荷的机器,每个分子都在叫嚣着疲惫感。亚瑟听见自己的声音沉甸甸地响彻全身,他匆忙关掉台灯,把自己撂在床上卷上被子。他的动作很轻,睡在怀里的猫并没有被弄醒。
  梦里他看见纷纷扬扬的雪,剔透如琥珀的眼瞳与月光般纤柔的笑容。  
 

Ⅵ. 
  “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把愿望告诉我,我帮你实现呀。”
  对自己来说——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类似的问题在心灵鸡汤上层出不穷,亚瑟·柯克兰却不曾给出确切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渴望拥有怎样的未来,只能在目前所处的阶段中努力成为优秀的人。毕竟自己周围的气氛一直在告诫着“优秀的人才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他担心自己的未来泥泞不堪,所以废寝忘食地书写着,所以会拥有“让成绩快点好起来”的愿望。
  可自己的心底明明还萌生着另一种渴望:这种渴望在最初得知王耀的过去时若隐若现,又在一个个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愈发明晰。
  ——如果王耀能拥有九条尾巴就好了。
  许下这个愿望的话,自己就能终止属于他的悲剧了吧?
  
  可那个应试的日子……也仅仅剩下了一周。
  每当那个在日历上被圈起的日期闪现于脑海,已下定决心的愿望便像是睡醒后被遗忘的梦境的聚集体,沉淀在了意识的另一端。第二天清晨他仍旧背着书包和书包里的九尾猫跑向地铁站,以上课前十分钟为标准冲向学校。内心的愿望在一整天的忙碌下被一层暮霭遮蔽,只剩下考试二字犹如锦旗一般迎风飘扬。“亚瑟今天想好愿望了么?”深夜不灭的灯光下,王耀的呢喃声落在他耳边,宛若破碎的微粒融入空气之中。
  
  
Ⅶ.  
  想好了么?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真正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愿舍弃的东西。
  ……自己内心所盼望着的到底是什么?
  
  
Ⅷ. 
  王耀是在亚瑟考试前的那天离开的。
  一只猫想要消失并不困难,只要他不蜷缩在窗台上打盹儿;不在教室外的阳台上打着哈欠晒太阳;不在主人做作业时贴上去说悄悄话;不在主人睡觉时抱着空罐头盒滚来滚去……就几乎完全消失在了亚瑟·柯克兰的世界里。亚瑟先是迎来了一个没有早安的清晨,然后在收拾书包时察觉到了不对劲。一阵徒劳的招呼后他拉上书包冰凉的拉链,重量的减轻换来的是压抑于心口的沉重。
  王耀好像是……不见了。
  这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在早晨便宛如浓腻的云彩一般笼罩在他心头,焦灼茫然与临考前的紧张感交织在一起,沉重得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亚瑟放学后也没能在房间里再见到他:可以望见街灯与月亮的窗台一片空荡,余下的罐头安静地躺在橱柜里——九尾猫……不,王耀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与理由。
  亚瑟在书桌前翻开辅导书,之前早已烂熟于心的例题此刻却一个字符也无法读进。内心仅有一个问题被允许思考,而这个问题敦促着他从书桌前站起身来。
  王耀在无意中提过……说自己从未在某个主人身边停留过这么长的时间。“主要还是因为亚瑟太磨蹭了,”猫儿说着挑了挑胡须,“不过好像也有别的原因……很难说呢啊噜。”
  很难说吗?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在此停留,又是什么让你离开?……或许王耀口中的“很难说”正是他曾经独有、现在却不断缺失着的东西。
  亚瑟匆匆披上外套,在玄关随意套上一双鞋后奔向门外的街道。门廊墙上的钟摆像一只明晃晃的听诊器一样探过来窃进心里,冰凉的小镜子映着他的脸。
  可是自己这种连愿望不知如何选择的人,曾经拥有过什么呢?
  蜿蜒的蟒状街道上,亚瑟看见街灯用细长的腿支撑着夜空。脚下的路与潮湿的心一起生出森森入目的苔藓,昏暗的灯光下,他怎样都无法寻到王耀的影子。城市前两天刚落了一场雨,水洼里破碎的夜晚摇着落叶与月影。
  对亚瑟来说,这是几个月以来第一个没有王耀陪伴的夜晚,也是第一个没有在书桌前苦读的夜晚。真正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奔跑呼喊,试图将曾经填充着整个意识的习题与公式抛在脑后。不觉间他甚至开始怨恨没有在早晨就开始寻找王耀的自己,对方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人。
  ……重要,对吧?宁愿耽误了复习与考试,也要寻找的。
  自己不想放弃的东西,似乎知道是什么了。
  

Ⅸ.  
  王耀微微挑起舌尖,先让气息从齿间穿过,再用舌尖轻触下齿的齿龈。亚瑟听见他微张的唇间溜出一个轻盈利落的尾音,于是略感无奈地停了笔。他望向窗台上那只唤着自己名字的猫,伸手轻戳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就这么喜欢喊我名字?”
  嗯嗯,九尾猫微微倾身向前,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别人的名字啊。”
  “亚瑟可能就是这点跟别人不一样吧……究竟哪里不同也不太清楚,很难说的。”
  
  这会是他甘愿陪伴着自己的原因吗?
  有些东西默然存在却无法明确,有些重要之物无法用语言形容。
  可那是他身上值得王耀所去留恋的,美好的东西啊。
 
  “我希望你能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许下这个愿望的自己——也是自己想要的模样吧。
    
  
Ⅹ.
  空无一人的街道静默着,黑夜下的亚瑟·柯克兰仍然有着鲜明的轮廓,只不过如皮影一样寥落。月光落在他的金发上,又继续顺畅地向前流淌。

        九尾猫拥有九条尾巴了么?

  灵魂深处似乎落了一场墨色的雪。不知是不是错觉,蜿蜒的街道尽头响起了轻盈的、猫儿一般细碎的脚步声。

  
————END————
  

给你们看看烧到38度的人能写出什么东西【bu】其实只有一小部分是发烧请假时写的( ・ㅂ・)و ̑̑ 
废话有点多所以放在了后面×
六月半的时候写了一发眉喵和人类耀的故事,现在于九月半写了这篇反过来的设定(ノ)`ω´(ヾ)
其实自己最近的状态和这篇里的sir有点相似×开学后各种忙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了orz现在一提到自主招生就头疼。然后在这样的状态下写出了这样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算是夹带私货
九尾猫的设定来自百度百科w
然后搭档er好像说要产条漫(ノ゚▽゚)ノ!期待极了诶嘿w @Ar.枭瑶 到时候还要请大家支持啦ԅ(¯ㅂ¯ԅ)
最后就是愿你喜欢w

【朝耀】国境以东,太阳以南 (国设甜饼)

#两人一起熬夜看美国日全食的故事( ・ㅂ・)و ̑̑梗源自于几天前米家的日全食
无关七夕且迟到的七夕贺,ooc慎
愿你喜欢w#
  

  时至凌晨一点半,房间里仅能听到二人起伏的呼吸声。亚瑟悄悄望了一眼身边人,他看见王耀凝神盯着屏幕,太阳在他瞳中被月亮缓缓遮蔽,百年一现的天象在那琥珀色的瞳仁中凝结又颤抖。
  “……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王耀望着屏幕中由明亮转为一片漆黑的天空,微倾着脑袋小声呢喃:“如果世界末日到了,柯克兰先生会做些什么?”
  亚瑟沉吟了片刻,指尖悄悄拧紧了西服的下摆,他的目光抚上王耀的侧颜,装作漫不经心地回应:
  “我?”大概……会吻你吧。
  
  亚瑟·柯克兰整理了一下来时新换的领带,深吸一口气叩开了房门。墙上的大理石挂钟将指针指向十二点半,这是他第一次于深夜时分拜访王耀。而他这次所来的目的——不是百年前的胁迫,不是近年来的商谈,亚瑟这次的目的很单纯,单纯得像个偷偷到同学家看动画片的小学生。
  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请进”,于是将房门缓缓地推开几公分。明亮的会议室内,王耀独自坐在离电子屏最近的地方,他侧目向亚瑟这边望了一眼,淡色的唇角微微一扬,“欢迎,柯克兰先生。”他单手摆弄着遥控器,电子屏上的画面切到美国电视台的直播现场。
  “来得正好,日全食刚刚开始。”
  ——和王耀一起看美国日全食的直播,这就是亚瑟此行的目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乘着飞机不远万里地来到那人身边,花几分钟的时间去观看本来在自己家就能看到的东西。大概是因为……看到那家伙的微笑就莫名感觉很舒心吧,哪怕是平日里在会议室所见的公式化笑容。
  亚瑟挪动椅子在王耀身边坐下。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与那人之间的距离,两分米略显遥远而一分米又太近。椅子腿最终在离王耀十五厘米的地方落定,亚瑟微抿起唇,视线略过王耀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屏幕上。现场的美国主持人介绍说这次的日全食三百年才出现一次,仅独经一个国家的情况更是罕见。电子屏下方没有中文字幕,亚瑟瞥见王耀伤脑筋似的微蹙起了眉头。
  “咳嗯……他的意思是,这次的日全食很罕见。”亚瑟轻轻咳了一声,在片刻的思索后为王耀转述了主持人的意思。虽然这种行为有嘲讽王耀外语水平的嫌疑,但他还是放轻语气试探着说了出来。末了他不安地看着王耀,后者回应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是这样啊。谢谢您。”
  “……”亚瑟睁大了眼睛,他想看清王耀瞳中闪过的到底是由衷的谢意还是止于表面的疏离。然而不等他看清王耀眼中的情感,对方便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直播现场。月亮与太阳终于开始重叠,亚瑟则在王耀转头的间隙隐约嗅到了那人发间的墨香。要是能再靠近些就好了,他悄悄想着。
  子夜的会议室很静,宽旷的房间里回响着响亮的美语与亚瑟低低的翻译声。王耀任这两种声音一同入耳,心中竟悄然萌生出一种安然的感觉。为什么看日全食的时候会诞生出这种感觉呢?明明日全食没有任何美好的寓意。很久以前他曾和亲人一起看过意味着圆满的中秋月,后来的兵戎相见却使这圆满变成惘然。
  啊不想这些……话说这时候如果有茶就好了。
  提到茶时王耀发觉自己的肚子有点饿,再将视线投向屏幕中逐渐被月吞噬的太阳,却发现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被咬了几口的鸡蛋煎饼。这个点自己平时也该睡着了吧……熬夜的话当然会肚子饿。
  不过嘛……还好朕是有备而来。
  亚瑟不知所措地望着王耀,看那人像变戏法一样从西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盒板栗蒸糕。正当他腹诽着“还有这种操作”时,对方却掀开盒盖问自己要不要也来一块。他在几秒钟的犹豫后小心地捻起一块蒸糕,心想着这家伙还在西服口袋里塞过什么。
  “……谢谢。”
  “不必,您客气——”王耀话音未落,却被一个带着倦意的哈欠打断。亚瑟见他怔了一下,然后用手遮住半张脸,垂眸匆匆道了一声抱歉。他瞥见王耀眼中流露出的困倦,像是担心对方感到尴尬般率先移开了视线。早知道就带红茶过来了,虽然现在不是teatime,但和他一起喝的话就没关系吧。
  王耀则用指节抵着下颚牵起嘴角,早知道就准备点茶了……喝点那个就不会困了嘛。
  “要是有茶就好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出声,翡翠色与琥珀色的眼睛同时望向对方,携着热度的视线短暂地相接,然后又闪躲般地避开。王耀下意识地攥紧了指尖,口中的板栗糕莫名变得索然无味。他身边的绅士先生更是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搁,曾经的海洋霸主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把气氛搞得像是初恋小男生的约会。
  正当王耀在心中无数次默念“气氛一度十分尴尬”的时候,电子屏中人们的惊呼声蓦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他和亚瑟一同将视线投向屏幕,只见月亮正将太阳缓缓遮蔽,地面上的阳光大面积地褪去,宛若灾难片中太阳遭遇吞噬的景象。
  “……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王耀忘记了方才的尴尬,盯着屏幕小声呢喃,太阳最后的一线光芒与王耀的瞳孔重叠,他不自觉地发问出声:“如果世界末日到了,柯克兰先生会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这是干什么啊?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对方的会答也肯定与自己的国家有关,这对自己而言有什么意义吗?他不知道亚瑟的手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攥住了西服的下摆,他讶于一个千年古国为什么会问出这种孩子气的问题,却还是遵从内心给出答案:“我……”
  我会吻你吧。
  
  王先生?……这个称呼真是生疏啊笨蛋……王耀你听说过么?月亮遮蔽太阳时,天上的星星去了哪里呢。其实星星们一直都在原地,他们自始至终都不曾移动,只是在白天时被太阳的强光掩盖了而已。
  我对你……这样的情感,也是被表象的一切掩盖了而已吧。
  如果我们不是国家……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过去,没有要背负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坐在一起看日全食时大概就不必穿着西服了吧。
  穿着睡衣什么的……也不错啊。
  
  太阳被月亮完全遮盖的几分钟已经过去。月球向另一边移动过去,太阳露出一小部分与一线弧形的强光。跟随着镜头遥遥向空中望去,此刻的太阳宛若一只亮光灼灼的钻戒。
  “柯克兰先生?……”王耀的问题迟迟得不到回应,见那个平时在会议桌上伶牙俐齿的家伙沉默不语,他感到不解似地歪了歪脑袋。亚瑟的情况令他感觉不太对劲,他想要用手背去试一下那人额头的温度,却总感觉这种行为有些不合适。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王耀强行转移话题:“那个……日全食不是难得一见的天象吗?
  “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来许愿吧。”
  话语出口后王耀又是感觉一阵无措:亚瑟知道自己把日全食当成流星用之后会是什么心情?他今晚怎么总是挖坑给自己跳啊……正当王耀感到无比尴尬时,身边的人却一本正经地双手合十,相贴的指尖凑到唇边低声呢喃了句什么。
  片刻之后他放下手,目光向王耀这边投来:“第一次在日全食下面许愿,我完成了,如果是王先生……会许什么愿望?”
  “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王耀回应着,却发现对方眸中有什么黯淡的情绪一闪而过。这家伙是怎么了?气氛似乎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变得怪怪的。
  这种不时攒起热度的气氛……好像只有恋人之间才会有的吧?
  正当王耀茫然而不知所措时,亚瑟竟发出了一声轻笑,“王耀你知道吗?愿望说出来会不灵的。”
  “诶?……”王耀怔了一下,他似乎没注意到亚瑟称呼的变化,仅是旋即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没关系啦……国泰民安这种事主要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来着。”
  “是么?我的愿望大概与努力无关。”
  “……那柯克兰先生也把自己的愿望说说?反正我的都说出来了……”
  王耀笑着应道,他没留意到二人的对话已经愈发偏离了原先在公共场合的交谈,亚瑟却发现那人唇角悸动的微笑比公式化的笑容更加柔和。“真的要听吗?如果说出来的话……倒也不怕实现不了。”
  王耀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从椅子上侧过身来望着亚瑟。屏幕上的月球偏离了太阳,地面上的阴影逐渐被明亮的阳光所取代。“世界末日结束了。”亚瑟微眯起碧色的双眼。
  他似乎隐约地明白了自己不远万里跑来和王耀同观日全食的原因,明白了气氛总是变得微妙的原因,天空中的星子不知被隐没了多少年,同样被隐没的还有“想穿着睡衣一起看日全食……”这样的情感。现在不说出口的话,可能又要等待三百年了吧?屏幕中的太阳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亚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喜欢你。
  “即使是真正的世界末日来了……也会喜欢你。”
  
  身边人的眼睛缓缓睁大了,纤细的睫羽颤着,身体一瞬间僵直在原地。亚瑟沉默着垂下眼帘,再次在王耀看不见的地方将西服衣摆揪紧。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很狼狈吧?那种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啊……像笨蛋一样。他咬紧了下唇苦恼着自己之后该怎样面对公共场合的王耀,却不知那人眼中匆匆略过了千百年来的干戈与烟云。
  沉默宛如巨石一般在二人之间横亘良久,屏幕上的日全食已经被切换向了美国的下一个州,王耀微凉的指尖蓦然触上了亚瑟搁在会议桌上的手背。
  “亚瑟,我们不是作为人存在的。”
  “……我知道。所以说果然愿望说出口后就实现不了。”
  “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你。”
  亚瑟愣了一下,他匆忙抬起头,微微颤抖的视线对上王耀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笃定地望着他,深邃的瞳孔之中沉淀着他无法感同身受的复杂过往,还有什么坚定的情感闪烁着熠熠柔光:
  “不是‘永远’,而是‘一直’。”
  “抱歉……我听不出区别。”
  王耀嘴角一牵,露出可以看见齿贝的非公式化笑容:“个人认为——‘永远’指的是很遥远很漫长的时间,‘一直‘则是那种连缀着的、细碎的日常吧。”
  “所以说——”
  “所以说,下次日全食是什么时候?”
  王耀缓缓握住亚瑟微颤的手,任对方小心翼翼地挨上自己的额头,那人像是担心惊扰了眼前的一切般轻声回应:“三百年后。”
  “嗯。三百年后我们一起看日全食的时候,带茶和睡衣过来吧。”
  
 
  
—————END—————
  
  
  

枭辛苦啦w非常喜欢(´°̥̥̥̥̥̥̥̥ω°̥̥̥̥̥̥̥̥`)!

Ar.枭瑶:

《与死神同居的10^{10^{122} }年》

 @叶笺 去吧!小叶子!

真真真希望不要嫌弃!!!!我图力无能qwqqq

亲故们也一定要去舔舔小叶子的文www

【朝耀】与死神同居的10^{10^{122} } 年

#题目诠释一切
与搭档er @Ar.枭瑶 的首次合作w
脑洞过大导致翻车_(:_」∠)_ 希望大家能看懂
也希望你能喜欢w#

Ⅰ.
  他颤抖着跪坐在地,攥着怀表的指节泛白。精致的镂空表针在多年的停滞后再次走动,滴答的轻响与王耀战栗的心跳同步。王耀微微痉挛着蜷起身子,意识在表针的飞转之间逐渐抽离。微凉的表链扫过手腕,他竟觉得那是亚瑟牵住了他。
  “下次……就轮到你来重启我的生命了。”
  
Ⅱ.
  生命体征仪在拉出直线时发出的尖叫,手术刀在被搁回时的一声轻响,沉默着下垂眼帘的护士,大功率的刺眼亮灯,还有不知所措地望着这一切的自己。
  这是亚瑟在恢复意识后所见到的景象,时间是他成为一名死者后的第一个瞬间。
  亚瑟·柯克兰眨了眨眼睛,他站在手术室的角落,望向不远处手术台上那具一片狼藉的尸体。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拥有与他相同的面容,来源不明的直觉告诉亚瑟,那就是曾属于他的身体。
  自己这是……?
  他缓缓地抬起手臂,茫然地轻触了几下自己的胸口,触感和体温还在,衬衫袖口那条脱落的线头也与发生事故之前一模一样。今晚下班拉上车门时他还打算着在回家后剪掉它,没想到意外会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他在突发的交通事故中失去意识,醒来后便置身事外地目睹了自己在手术台上的死亡。
  亚瑟听见了主刀医生的叹息,那人褪下手套,护士会意地为手术台上的身体掩上白布。亚瑟一声不吭地站在医生背后——人们似乎都看不见他——他看见对方在诊断卡上填写自己的死因,内心不知为何分外平静。
  自己死掉了……对吧?
  死去的是身体,现在站在这儿观望着一切的是魂灵?
  亚瑟不知所措地拄在原地,然而他并没有留意到:手术室的另一个角落里,黑色长发的死神撩起兜帽,微眯着双眼向他望来。
  
  
  名叫滚滚的熊猫从黑斗篷中悄悄探头,却被主人轻轻敲了下脑袋,王耀微笑着瞥向它,苍白的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乖啦,别出声,我们在等人呢。”
  不等死神的话音落下,医疗器械的刺耳尖叫便在人们耳边划开。王耀闻声合起手中的羊皮卷,背贴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他微眯起琥珀色的双眼,视线越过手术台旁的医护望向房间角落——金发的青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一脸茫然地打量着手术台上自己的尸体。
  “……终于等到你了。”
  胸前挂着的怀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王耀将探头探脑的滚滚按回斗篷,摘下兜帽向那人走去。他的步伐很轻,那只金属怀表轻触着斗篷的搭扣,发出断断续续的细碎响声。他看见亚瑟闻声望向自己,碧瞳中流露出不安与陌生的疏离。
  “不要害怕……是亚瑟·柯克兰先生,对吧?”
  尽管已在心中将这个名字重复了无数次,但王耀还是在打招呼时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羊皮卷。羊皮卷是死神的工作必须品——每当有人死去,他们的名字便会提前在羊皮卷上显现出来。王耀轻声重复了一遍羊皮卷上“Arthur·Kirkland”的字样,然后确认般地抬头望向亚瑟的脸庞。
  “没搞错的话,现在请跟我来。”
  亚瑟不明所以地歪了下脑袋,自称是死神的青年正走在他前方半步的位置。那人拥有线条柔和的眼尾和柔软的墨色发丝,宽大的黑色斗篷令人难以看清他的身形,只知道那只握着羊皮卷的手消瘦而苍白。这……就是死神?亚瑟刚想挑着眉毛腹诽这个死神一点也不可怕,对方却微笑着回过头来:
  “柯克兰先生,准备好下地狱了吗?”
  “……哈?”
  “……”年轻的死神望着他,在点头的同时认真地眨了下眼睛。毛茸茸的小熊猫从斗篷宽大的领口处拱出脑袋,也学着主人的模样冲亚瑟点了点头。亚瑟·柯克兰不知所措地抽了下嘴角,在明白了这一人一熊的意思后猛地后退一步:“下地狱……我要下地狱吗?没搞错吧笨蛋……”
  “对啊,您这不是已经死了么。”话语间王耀转过身,他微勾着唇角拉上兜帽,波澜不惊的神色令亚瑟一时间失去了辩驳的能力。他带领着亚瑟来到医院外,指着凌晨时分的天幕告诉对方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他的神情自始至终都轻松得像是在散步,亚瑟则垂眸轻咬住嘴唇,他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黄泉路。
  “……柯克兰先生?您一直都很沉默啊。”
  像是察觉到了身后人的不对劲,王耀随手握住胸前晃荡的怀表,微挑着眉梢向亚瑟回望过去。后者在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后怔愣了片刻,然后翻着白眼嘟哝了一声:“废话……只有笨蛋才会在下地狱前感到开心吧?”
  “这么说,您是不想下地狱咯?”
  “当然!都说了只有笨蛋才会想去那种地方……”
  王耀闻言抿着唇倾起脑袋,食指点着下巴的模样像是在费力思考着什么。片刻后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笑吟吟地迎上亚瑟忐忑不安的表情:
  “恭喜您柯克兰先生,这儿有个让您不必下地狱的方法。”
  
Ⅲ.
  “柯克兰先生,C城的lima先生刚刚离开了。”
  “知道了……”亚瑟匆匆扫了一眼靠墙摆放的储物架,伸手捞过滑动的木制长梯。
  一层层的储物架由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几乎占据了室内的所有墙壁。不同种类的钟表挨挨挤挤地摆在储物架上,错落的嘀嗒声敲在耳里分外清脆。亚瑟微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在隐约确定了自己所寻之物的位置后攀上长梯。他白皙的指尖略过卡通外壳的小闹钟及黑白数字的电子钟,末了在一台老旧的座钟前落定。
  “再见了,lima先生。”
  亚瑟面无表情地呢喃着逝者的名字,熟练地卸下座钟的后盖。铜螺丝被刀口顶着转了几下,座钟的内部即一览无余。亚瑟注视着那缓慢运转的发条,手中小巧的剪子毫不犹豫地将其剪断——
  齿轮停转,表针的运动在那一刻戛然而止,而身在C城的老lima也在此刻停止了呼吸。倚着沙发靠垫的王耀从茶几上捻起一块点心,他瞥了一眼羊皮卷上的“lima”,冲还没来得及爬下梯子的亚瑟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已经越来越熟练了嘛。”
  亚瑟耸了耸肩膀,没好气地应了声你还好意思说。然而不等他爬下梯子,王耀却盯着羊皮卷再次出声:“那个……D镇的tina女士刚刚病死了……”
  亚瑟撇了撇嘴角,他知道王耀说的是什么意思。属于tina的钟表在对面架子的倒数第二层,亚瑟跳下木梯,他找到那只米白色外壳的挂钟,动作娴熟地再次剪断发条。他一声不吭地冲王耀甩了一个白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逝者安息。
  ——毕竟每只钟表都对应着一个人的生命,关于这点他和王耀都再清楚不过。
  他在两周前被王耀带到这幢摆放着钟表的别墅里,王耀面对着满墙大大小小的钟告诉他,这儿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话语间那人从架子上拿起一只钟表,笑着对亚瑟轻晃了两下:
  “柯克兰先生,这只钟表对应着一个人的生命,您信么?
  我现在要说的,是生者死者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每个人的生命都对应着一只钟表,每个人的钟表都不相同。比如说聒噪的人对应着一只住着布谷鸟的挂钟,温柔的人表盘上的数字会拥有柔和的线条……诸此之类。钟表指针转动,人的生活正常运转;发条断掉,指针停转,人的生命也就此停止。而管理这些钟表的停止与运行,就是我想交给你的工作。”王耀说着将手上的钟放回原处,冲身后听得有些发愣的亚瑟摊了摊手,“就是这样,能胜任么?”
  “不是……这样就不用下地狱了对吧?”
  “对呀。您根据我的指示管理这些钟表,直到被允许进入下一个轮回。”话语间王耀回过身,黑色斗篷下摆柔柔地划过亚瑟低垂的视线。他单手抚着架子上的隔板前行,然后回眸望向伫立在原地的亚瑟,“用管理钟表的时间替代在地狱里煎熬的时间……我觉得您赚到了。”
  “这样的话,我也算是死神了?”
  “啊,很抱歉不能这么说。这些工作原本都是我一个人来做的,您现在所做的事算是帮我分担工作。”王耀眨眨眼睛,他本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却莫名地失去了扬起嘴角的力气。“您现在只是钟表的管理者,不能被称之为死神。”
  亚瑟轻嗑起牙关,他注视着眼前人柔和精致的眉眼,在良久的沉默后沉声开口:
  “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入下个轮回?”
  年轻的死神像是笑了,他用指尖勾住胸前的表链,温脉的目光在表盖上流连片刻,然后抬头郑重地望向亚瑟。
  “一共是:10^{10^{122} }年。”
  
  亚瑟在剪断发条后将表盖装回,筋疲力竭地将挂钟搁回原处——没搞错的话,这是自己今天关停的第五十七只钟表了。他拖着脚步走到沙发旁,悄悄腹诽着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下地狱。一直赖在沙发上偷懒的死神瞥了一眼疲惫的绅士先生,好心地递给他一块奶油曲奇,“辛苦了,柯克兰先生。”
  “知道我辛苦你还不来帮……”亚瑟说着在王耀身边坐下,话语因口中叼着的曲奇而含糊不清,王耀则微微笑着在唇边比划了一个手势,“喂喂,难道绅士们都喜欢边吃东西边说话吗?”见亚瑟噤了声,他才握起了沙发扶手上羊皮卷,“不能怪我不帮您……毕竟事先已经约定好了。再说了,我们死神是十二小时工作制,现在还不到上班时间。”
  “……”亚瑟不知该怎样反驳回去,只得翻着白眼咬碎口中的曲奇。死神的工作的确很辛苦——他们需要依照羊皮卷的指示寻找死者,不但要带领他们离开人世,还要对他们的死亡情况做详细笔录,而笔录也就成为亚瑟关停钟表的依据。王耀回到别墅后多半的时间都用来在沙发上打盹,醒来后就一边吧唧吧唧地吃着零食,一边指挥着亚瑟关停钟表。这样简单的日常已经重复了两个星期,亚瑟却不知为何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也许是因为……那个死神和他的熊猫都很……可爱吧。
  这样想着的他吞下曲奇,微垂着眼帘侧向身边人:“王耀,以后别再用敬语了……直接叫亚瑟就可以。”
  后者则歪了歪脑袋,故意装作不解的模样望向他。直到亚瑟被盯得脸侧微微发烫,他才轻轻地应了一声,不知是不是亚瑟的错觉,他感觉王耀的声音遥远得像是由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
  “……嗯,好的。”
  
Ⅳ.
  死神先生能烧得一手好菜。
  每到进餐时间,亚瑟才会意识到这份苦差事的唯一好处:摆放着钟表的别墅也被充作二人的居所,工作时的王耀会尽量抽时间赶回来做饭,每当亚瑟看见那人扎着围裙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心里便莫名诞生出安心的感觉。“果然围裙会比斗篷更适合一些嘛。”不过、不过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啊……!只是觉得他做饭好吃而已,才没有想别的。
  但有一点无法否认,自己与死神的相处似乎越来越投机了。当王耀第一次告诉亚瑟他必须在此地滞留10^{10^{122} }年时,后者只觉得无比难熬。然而现在想来……能和王耀在一起待这么久也是不错的事情,毕竟那家伙做饭很好吃嘛……比自己生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好。
  而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似乎过得很快。
  亚瑟整理着剪发条所需要的工具,心想着这个点王耀大概该回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秒,倒数的数字刚到了二,王耀便搂着小熊猫和羊皮卷推门进来。他将滚滚放在小窝的门前,腾出手来撩下宽大的兜帽,“我回来啦。现在就去做饭。”
  “啊……欢迎。”亚瑟伸手接过对方脱下的黑斗篷,挂好后百无聊赖地倚在了沙发的靠垫上。饭做得那么好的话……王耀上辈子可能是个厨师吧?不对,那家伙可能根本没有“上辈子”这种东西。亚瑟搂着抱枕歪了歪脑袋,心想着那人是否生来就是习惯于终结他人生命的死神。
  毕竟生来就是死神的人,永远体味不了什么是“生”吧。正是因为对生没有情感,才能在终结他人的性命时做到毫不心软。亚瑟盯着滚滚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回想起第一次与王耀见面时对方微勾的唇角。那家伙还笑着说要带他下地狱——真是的,你做的叉烧包那么好吃,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谁会舍得下地狱啊。
  正当亚瑟与滚滚望了个对眼时,王耀招呼他过去吃饭。他们二人在餐桌旁并肩就坐,亚瑟捞起一勺蔬菜汤,侧面望向身边的王耀:“那个……耀,你生来就是死神么?”
  他看见王耀愣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颤。亚瑟忐忑不安地盯着王耀,蓦地感觉自己问错了话题。王耀眯起琥珀色的眼瞳,上齿无声地咬紧了下唇,粘稠的沉默宛如巨石那般横亘在二人之间,将亚瑟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喂……没事吧?”
  亚瑟小心翼翼地将抬起手,将那半勺蔬菜汤送到王耀唇边。直到后者在半晌难挨的沉默后试探性地咬住汤勺前端,他才浅笑着松了口气。亚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无意间带了丝宠溺,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当我什么都没说,好好吃饭啊笨蛋。”
  尽管亚瑟试图挽回气氛,但午餐还是在微妙的沉默中结束。王耀在饭后一声不吭地走向客厅的沙发,他轻轻推开蹭上来的滚滚,搂着抱枕半躺下来。怀表的表链随着动作落在锁骨上,微凉的触感令他瑟缩了一下身子。
  “亚瑟。”
  “诶?”被他唤到名字的人放下手中的洗碗布,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每次饭后的碗筷都由亚瑟来洗,这是王耀唯一允许他进厨房的时候。亚瑟在门口的毛巾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走过去在沙发的边沿上坐下。
  “怎么了?”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10^{10^{122} }年么?”王耀说着将抱枕塞在脑后,挪动身体侧躺下来,“宇宙并非广阔无垠,它的物质是有限的:共由10^{90} 个基本粒子组成,而它们的排列组合也是有限的……只要它持续演化10^{10^{122} } 年,总会回到以前经历过的某个状态。
  “就是说,每当这么多年过去,一切都将回到现在,逝去的人进入下一个轮回,断裂多年的发条自动拼合,生命再次运转。”
  “什么?”亚瑟微微怔住,“你的意思是……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一次次循环往复?”
  “……只说对了一半哦。”王耀侧卧着蜷在沙发上,轻轻应了一声。“生者、死者、恐龙还有鹦鹉螺、这个宇宙,都在长达10^{10^{122} }年的周期里反复运转,但是你和我不会。”
  “我们?”
  “因为我是死神、你是管理钟表的人嘛,我们还有其他的死神都是观望着这个周期的局外人。这么久以来都在做取走他人性命的事情,这么久都是一个人,很无聊的……”王耀说着,声音逐渐染上困意。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纤长的睫羽颤了一下,话音宛若遥远轻柔的呢喃:“所以说亚瑟,谢谢你能来。”
  “还不是被某人骗来的……”后者闷闷地嘟囔了一声,神色中却无抱怨的意味。他侧首发现王耀已经入睡,于是起身取来毯子帮他盖好,“笨蛋……你们死神都不会照顾自己么。”
  亚瑟小心翼翼地帮王耀掖好被角,又盯着那人的睡颜发了一会儿呆,他倾听着王耀均匀的呼吸声,蓦地发现自己生前还没对谁做过这种事情。房间里的钟表滴滴答答地响,亚瑟却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笨蛋。
  他压下用指尖轻戳对方脸颊的冲动,起身去继续之前的工作。对此浑然不知的王耀在十几分钟后苏醒,他的手顺着颈间的表链滑下去,有些迷糊地摸索到那只怀表。王耀按下怀表的顶端,染着他体温的镂花表盖无声地弹开,米色的表盘上刻着花体的罗马数字。
  王耀默视着一动不动的指针,眼中残留的睡意逐渐消逝。纤白的指尖在片刻后小心地扣上表盖,他站起身来,试图牵动嘴角露出笑容。
  关于他是如何成为死神的——绝对不能把真相告诉亚瑟,只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毕竟自己已经瞒了他太多的事情。王耀不想让那人在得知真相后厌恶自己。
  毕竟,他对亚瑟撒的是一个跨越时空与光年的谎。
  
Ⅴ.
  人在死后会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听从命运的审判前往天堂抑或地狱,二则是披上黑袍,作为收割他人生命的死神奔走于世间。决定去往天堂或地狱的人不能对审判后的结果做出选择,成为死神的人则丧失了进入下一次轮回的权力。
  死神的任务是引导死者们做出抉择,在羊皮卷上记录下死者的具体情况,并在对应时间剪断钟表的发条。他们生时所拥有的钟表会在他们成为死神后永久地停转,因为死神是脱离轮回之外的存在。而暂停死者的钟表是死神的重要工作之一,不可以由他人来替代。
  
  亚瑟将卧室的门推开一条小缝,小心翼翼地向其中窥去。房间的主人似乎还在睡着懒觉,阳光明亮地倾泻,他散乱在枕上的黑发反映着淡淡的光彩。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耀的精神最近越来越差了。
  耀今天是……休假了来着?
  没记错的话,死神应该是没有休假日的吧?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正好两个人一起放假。
  房间里唯一的一只普通钟表显示现在为早晨八点,习惯了在以往七点半起床和死神一起吃饭的亚瑟倚在门框上,清晰地听见了胃部在挨饿后怨声载道的声音。他识趣地压下帮自己和王耀做早饭的念头,推开门在那人床边坐下。
  亚瑟本是打算直接动手把王耀摇醒的,然而待他真的对上那人毫无防备的睡颜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真是的,自己看这家伙睡觉已经不知道多久了吧? 好像……从王耀第一次蜷在沙发上小憩时,一切就开始了。
  独自数着钟表的滴答声时,亚瑟会在潜意识里盼着对方快点回来。王耀笑起来时的模样乃至眼角柔和的弧度都被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还知道那家伙的睫毛有多少根——上次趁王耀煲汤时盯着他的侧脸悄悄数的。
  而现在的他才恍然发觉:他们二人的相处像极了一对同居者。啊不对……他们本来就是同居吧?还是长达10^{10^{122} }年的同居……如果是两个生者在一起这么久,可能早就成为一对夫妻了吧。
  ——如果他们是两个生者、两个在轮回中共同存亡的普通人的话。
  能和王耀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事吧。
  “亚瑟?”
  后背猝不及防地被人戳了一下,思绪纷乱的亚瑟打了个激灵,愣了几秒钟才回头看向床上的人。王耀带着睡眼惺忪的笑容缓缓坐起,用未褪去困意的缱倦声音道了句早安:
  “早啊……刚刚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有……”自诩为绅士的人慌乱地摆摆手,断断续续的语气却出卖了他。王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早已习惯了对面人的别扭:“暂且相信你。往那边挪点啦,你压着被子让我怎么换衣服?”
  话语间他一手伸向枕边的衬衫,另一手则开始解自己的睡衣扣子。领口的扣子开到了第三颗,死神才发现压住自己被子的绅士根本就没有挪窝的意思,对方像是还没回过神那般愣愣地望着自己的颈子,不经意间染上炽热的目光令王耀不禁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
  “……亚瑟?”
  亚瑟没有移开目光。先前的他本打算起身离开房间,却在无意间瞥见对方微露的脖颈后愣在原地。他的目光顺着白皙的肌理滑下去,顺着几缕滑落胸前的黑发滑下去,末了他在对方颤抖的回视中伸出手,指尖触上染着王耀体温的纤细表链。
  “睡觉还戴什么怀表啊……”
  待王耀回过神的时候,亚瑟已经将他贴身的小巧怀表握在了手里,那人的指尖轻轻磨蹭过表盖上的纹路,仿佛是将他的心脏攥入了手中。王耀无意间放轻了呼吸声,他解扣子的那只手仍滞留在原处。与亚瑟的掌心纹理贴合的怀表早就不响了,王耀仅能听见二人交错纠缠的呼吸与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表链蹭过脖颈的触感、指尖触碰着衣料的触感——一切都随着身体敏感度的骤升而陌生起来。
  “亚瑟……放开。”
  王耀浅浅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摆脱掉空气中微妙暧昧的气氛。他在低声开口的同时微微垂了眸,每个字从喉口滑出时都前所未有的清晰,“拜托了……这块表是很重要的东西。”
  对面的人闻言似是怔了一下,碧色的眸中隐约流露出被刺伤般的神情。几秒的冗长沉默后,亚瑟才费尽全身力气地挤出一个“嗯”字作为回应,他隐约知道将这一切继续下去将要发生怎样的事……但却不知道王耀的话意味着什么。
  这块表是很重要的东西……是的,自从第一次见面时王耀就将它挂在颈上,可是他为什么要执着于一块已经不会走动的怀表呢?……和它、和它相比起来……自己不好吗。
  自己不是更好吗……
  绿瞳中鲜见地流露出了带点委屈的表情。王耀茫然无措地望着对面的人,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热度正在缓缓退去。这是他第一次见粗眉毛绅士委屈的模样,方才的窘迫感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感和隐约的不安:“好啦……别这样看着我。”王耀试着牵动嘴角,他轻轻地握住亚瑟持着怀表的手,抬眸认真地望向他。
  温热的暖意触上手背,亚瑟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对视,他看见那人嘴角一牵,唇边噙着柔和的笑意:“亚瑟,你也同样重要。”
  心似乎被浅浅地撩动了一下,亚瑟似是承受不了对方的视线,慌乱地点了点头放开怀表打算逃开——毕竟他若接着在那人身边坐下去,谁晓得待会儿会发生什么。然而不等亚瑟的手触上门框,身后的人却出声叫住了他。
  “亚瑟……稍等一下。”
  亚瑟回过头去,他看见王耀正伸手将脑后的发丝拢起,那人摘下暂时衔在嘴里得发绳将头发扎好,然后郑重地对上亚瑟的眼睛。后者隐约察觉到了对方要说的事情的重要性,不自觉地绷紧了双肩。有模糊不清的复杂情感从琥珀色的瞳中一闪而过,阳光在洁白的地板与天花板上形成反射后落在被褥上,王耀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这样的强光下接近透明。
  那人深吸一口气,在敛起笑容时缓缓开口:
  “……再过十天,就到了你离开的时候了。”
  
  
Ⅵ.
  王耀在亚瑟离开之后缓缓地躺回床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像是仅仅过去了数月,这10^{10^{122} }年几乎转瞬即逝。虽然时间会在死神们的办公场所发生轻微的扭曲,但这个轮回却比他想象要更早结束。
  可能是因为……和亚瑟在一起的缘故吧。
  王耀将脸颊埋进柔软的被褥,试图回想起一同相处过的曾经。时间带着鲜明的恶意在呼吸间慢慢流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上一个轮回的尽头做了错误的选择,只知道自己至今都没有表达出在心底沉睡了几个光年的好感。
  “喂……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相遇吗?亚瑟。”
   他有气无力地呢喃着,金属怀表无意间滑至心口,王耀回想起方才霸占着空气的暧昧因子,脸颊微微发烫地蜷起身体。他的指尖触上颈间的表链,贴上亚瑟方才触碰过的地方。
  
  
  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啊?……
  亚瑟将洗净的碗筷摆放整齐,摘下毛巾擦了擦手。自从王耀告知过他离开……不,分别的日子之后,他就常常心神不宁。郁郁不乐的波浪在忧虑不安的大海里起伏翻腾,漫长又短暂的岁月里收集起来的情感,他看守着它们已经长久了。然而即将到来的分别却将这一切剥夺一空。
  再过几天,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进入下次生命的轮回,王耀则将在这个地方永远驻留。他能自己数清钟表的滴答声吗?他会不会期待着在羊皮卷上再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呢?
  耀,这以后的将来……我们不可能一起走过吧。面对交错于时空的生命线将我们分离的这一事实,即使是存在于时间之外的你我也无可奈何。亚瑟将擦干的手再次打湿,冰凉的水流从掌心的纹路淌走。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和不甘呢?……像笨蛋一样。
  
  分离那天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亚瑟来到这里时本就孑然一身,此时更是没有什么值得收拾的行李。他试图像往常那样百无聊赖地擦拭剪断发条时所使用的工具,持着小巧刀刃的手却颤抖不止。离别像是一场过早开始的审判,但他不知道受审的是否只有自己。
  譬如往日的清晨,他看见穿戴整齐的王耀推开卧室的门。那家伙将自己的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眼尾的弧度柔和得令他挪不开视线,那人浅浅地微笑着,一切都像是在为分离做准备。
  可你这样……我会更舍不得走的啊。
  亚瑟沉默着坐在沙发上,搂着方形的抱枕一动不动。滚滚不明所以地歪了下脑袋,它像往常那样瞄了几眼亚瑟的粗眉毛,对方却罕见地没有生气。谁知道这家伙怎么了嘛……他和自家主人最近都很奇怪来着。
  待到王耀端着餐盘走过来时,他首先注意到了亚瑟微微拧起的眉头和滚滚明目张胆的目光。他将摆放着两杯牛奶和一碟奶黄包的餐盘放上茶几,嘴角扬起无奈又无力的笑容。
  “怎么了亚瑟?你皱眉的样子超可怕的。”
  话语间王耀微微俯下身来,一手直接捂住了滚滚的眼睛,另一手则试图帮亚瑟抚平眉头。他对上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隐约察觉到了其中的暗潮涌动。亚瑟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在感受着王耀手心温度的同时沉声开口:
  “耀,我今天就该走了。”
  “我知道啊……终于不用只在一个地方待着了,恭喜。”
  “不是……我的意思是……”亚瑟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他试图从王耀的话语中分辨出一丝忧伤或不舍的气息,但那人的语调始终淡淡的,微颤的声线似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那种情绪,会是……喜欢吗?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想要趁现在闭着眼睛问个清楚。然而不等亚瑟开口,王耀的话语便率先响起:“抱歉亚瑟……我现在有件残酷的事情必须告诉你。”
  碧色的瞳仁颤抖,王耀的一字一句在此刻都显得低沉且清晰:
  “你再次成为生者后——这10^{10^{122} }年的记忆不会消失。”
  ……什么?!
  亚瑟的双眼不受控制地睁大,他颤栗着身体,抬眸对上王耀的眼睛。昔日澄澈的琥珀金如今却沉默着,宛如不见底的幽潭。
  记忆不会消失、记忆不会消失?……如果记忆不消失的话……我下辈子岂不是也要——
  那人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谢谢以及抱歉……要在亚瑟的记忆中死皮赖脸地待这么久。”
  我下辈子岂不是也要……恋上你了?
  
  “那个……耀,如果我回去了,你却在多年后的羊皮卷上又一次看见了我的名字,你会怎么办?”
  离别前几日的某个傍晚,王耀心不在焉地倚在沙发上帮滚滚顺毛,亚瑟则丢下手中那本研究多年的烹饪书,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发问。记忆中那人冲自己微笑了一下,“那还用说?当然是找橡皮擦掉啊。”
  “诶?……”
  “开玩笑的。”王耀放开滚滚,噙着微笑将身体侧向他,“要是你死前能把厨艺修炼好,我就还带你来这里,奖励你下辈子不必下地狱……如果那时我还在。”
  “什、什么啊!……谁要你奖励……”亚瑟闷闷地嘟囔了一声,想到自己的厨艺又一次被拿来开玩笑,他便略有些郁闷地挪到了沙发角。他试图将脸颊埋进手臂间佯装赌气,毕竟以往只要他一做这个动作,王耀不出十秒便会主动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戳着他的肩膀哄他开心。然而这次的亚瑟等不到十秒便抬眼向对方望去,室内暖黄的灯光下,一切都蓦然因离别而罩上凄凉的色彩。
  是时候说再见了啊。
  
Ⅶ.
  亚瑟将手覆上门把。迈出别墅的门前他又向身后望了一眼,王耀伫立在房间的中央目送着他,身上宽大的黑斗篷令他看起来还像是初见时的模样,身后满墙的钟表响起冰冷繁复的滴答声。自己马上就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耀以后大概再也找不到、认不出自己了吧。亚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如果多年后我的名字在羊皮卷上又一次出现,耀会怎么办?”
  王耀没有应答。他只是久久地凝望着他,然后微颤着肩膀别过身去。良久,王耀抬起右手向后挥了挥,没有表情,只有动作。
  “那……保重。”
  王耀察觉到落在自己背后的目光挪开了,亚瑟转身面向与他相反的方向。有些人无法带走,有些人无法留下,他们只得滞留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化作彼此的一帧风景。
  亚瑟跨出房门的那一瞬间,王耀的双肩骤然颤抖起来。那只缓慢挥舞着的手滑落至胸前,他颤抖着跪坐在地上,将那只贴身的怀表紧紧握住。怀表被王耀轻轻抵在了额头上,他呢喃着回应亚瑟方才的问题,低沉柔和的语调似是恋人间缱倦的细语:
  “我会去接你……
  “如果,那时的我仍存在于世的话。”
  突如其来的疼痛感将他席卷,王耀嗑起牙关,攥着怀表的指节一阵泛白。精致的镂空表针在多年的停滞后再次走动,滴答的轻响与王耀战栗的心跳同步。王耀微微痉挛着蜷起身子,意识在表针的旋转之间逐渐抽离。微凉的表链扫过手腕,他竟觉得那是亚瑟牵住了他。
  “嘀嗒”的轻响声自他指间传出,王耀因疼痛而模糊的意识告诉他,亚瑟已经成功地作为生者进入了下个轮回。明明身体像是被什么所噬咬着,内心却诞生出一种沉重的甜蜜。他利用最后的意识牵起嘴角,跪坐的身体缓缓倒在地板上。
  死神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怀表小巧精致的指针却仍孜孜不倦地行走着。
  ——那正是亚瑟的生命所对应的怀表。
  “再见……”再等不知多少个轮回的光年就能相见了。
  
Ⅷ.
  引导死者是死神的本职工作。死者在亡去后也只有天堂地狱和成为死神这两条路可选,如果死者走上了除此以外的道路,引导他的死神便会在一切结束后受到惩罚。
  触犯规矩的死神身体将逐渐变得虚弱,结束自己的生命,不知多久后才拥有再次进入轮回的资格。他会丧失自己就职时的全部记忆,作为普通的生者被投入下个轮回——死去的生者有成为死神的权力,死去的死神则将遗忘一切。
  
  亚瑟·柯克兰用指节摩擦了一下鼻尖,他还不太习惯医院里的消毒药水味儿。他放下宽大的黑色兜帽,略感紧张地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坐下,手中的羊皮卷告诉他,自己今天要去接一个重要的人。
  亚瑟记得对方墨色的长发和柔软的笑容,在记忆中被封存良久的饭菜香味似乎又一次在他身周氤氲开来。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推开抢救室的门。
  强光充斥的房间里,王耀茫然地站在角落,身体若雨丝那般透明。亚瑟走上前去,他强忍住直接呼唤那人名字的冲动,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羊皮卷。
  “是王耀先生……对么?”
  眼前人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亚瑟微笑着,藏在斗篷里的手悄悄握紧了方才停走的钟表。
  

  
—————END—————
  
  
  
附上原梗以及来源_(┐「ε:)_:
 
我们在这个有10^{90} 个基本粒子的宇宙中,它的物质是有限的,排列组合也是有限的。只要它持续演化10^{10^{122} } 年,总会回到以前经历过的某个状态。
尽管这个时间长得没办法想象,但总有一天,那时,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宇宙还是这个宇宙,一切都回到现在。
同样,在很久以前,我们都曾出现过。
——网易云音乐《Visions》热评

二宣(*´╰╯`๓)♬!依旧很开心以及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子分量很足呐……你愿意入一本的话我会很开心的w

茶様工作室:

《伦敦为他放晴》二宣+预售预告

主催: 慕斯、梓僳
文手: 慕斯、血案、沅团、多伊奇、叶笺、冷之、洛萧然、柚子、客珊
画手: 噗梓、PENTAQ、野菜包子、临日、欢喜、优
特典: 西服混蛋、蘑獭
封设: 沅团
封绘西服混蛋
宣图:沅团

各位参本人员辛苦,比颗心。

【朝耀】我们会遇见粽子糖吗?(第五章/游客英×幽灵耀)

#时隔多年的更新【大雾】
回忆杀与小甜饼w
渣到不好意思打tag,突然有点写不出前文的感觉了……还请原谅<(_ _)>#

  雨天的屋瓦,浮漾着湿湿的流光。被笼罩在水烟中的白墙青瓦静默着,仿佛于纷乱的争执之间获取到了片刻的宁静。然而面对这细雨绵绵中的江南,神色有些狼狈的外来人却无心观赏。
  亚瑟·柯克兰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风衣,他单手抱着画具与单薄的行李,有些茫然地望着由街道蔓延向天边的雨雾。这地方也像自己的故乡那样时常下雨吗?早知道来的时候就该带上家门口的伞的……他无措地在街道上来回兜转,却没能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二十世纪初的年代,很少有谁愿意接受他这样的外来人。
  亚瑟蓦地瞥见了一棵伫立于桥边的夹竹桃,有零落的雨点顺着翠绿的叶子淌下,可被雨幕逼得走投无路的他不得不乖乖就范。躲在树下的他靠着树干缓缓下蹲,最后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夹竹桃的白花儿落了,宛如天使不慎掉落的细碎洁羽。有一朵潮湿的落花“啪”地一声跌落在亚瑟的肩头,他微仰起眸子,透过参差的枝枝叶叶,发现雨似乎更大了。
  肚子有点饿了……
  他撇撇嘴,瞌着眼皮低下了头。有凉雨滑落进颈子里,濡湿了黑色大衣的领口。亚瑟本以为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断断续续的雨点却不知何时停止了下落。亚瑟隐约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对上了东方人柔软的笑靥。
  月白色衣衫的青年在自己面前俯下身子,为他撑起一把藕荷色的油纸伞。他嘴角微翘,眸色宛如浮动着冰块的威士忌。柔和的眉眼衬上白皙的面色,撑伞的那只手很好看。亚瑟看见几缕黑发自他的肩头滑落,那人微微一笑,随意地转了转手中的伞柄:
  “要买油纸伞吗?便宜的。”
  
  当那人挂着老狐狸式的笑容挑起担子离开之后,亚瑟望着自己手上的东西沉默不语:一把绘着浮萍与锦鲤的油纸伞,对方要了他四十枚硬币,后来那人又拐弯抹角地劝说他只要再加十个硬币,就可以送他一包当地正宗的手作粽子糖。或许是对方唇角弯起的弧度太过柔和,亚瑟鬼使神差地又添上了手中的零钱,虽然他还不知道这种糖果的原价。
  现在想起来……这人就是个奸商吧?
  英国人愤愤地翻了个白眼,低头打量起那包打着坑人的标签的陌生糖果。乳白色的糖果呈四角粽状,淡黄色的粗线划在线条柔和的棱角上,不知入口会是怎样的滋味。他小心翼翼地将袋子启封,掂了一颗糖送进嘴里。恬淡的花香在他舌尖上缓缓弥散开来,沁入心里的甜味竟让他忘记了再发牢骚。
  一朵夹竹桃的白花掉落在亚瑟的肩上,他含着糖果,莫名地感到一丝惬意。待那颗糖在口中化尽,亚瑟发现雨已停下。
  那个卖他糖和伞的家伙……不知为什么还想再见到他。
  
  
  王耀,走街串巷的货郎,日常是卖点小物件挣点小钱——再时不时坑一下人什么的。近期愿望是攒钱给妹妹买雪花膏,长远梦想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茶馆。
  他担子上的小玩意儿很多,通常搁两把油纸伞,码上几盒手卷烟,放几把扇柄镂空的折扇,再丢进去几包不同口味的粽子糖。粽子糖是他自己在家手工制作的,是每天销量最好的小东西。
  他挑着担子走过青石板街,没记错的话……自己今天要送粽子糖给江府的老爷。江家人经常在巷子尽头的戏楼里看戏,粽子糖是他们看戏时搭配着茶饮的最好消遣。通常有只篮子从戏楼的二层垂放下来,篮子里搁着破破烂烂的零钱,他抿着唇仔细地数清楚,然后将担子里的粽子糖放进篮中。篮子晃晃悠悠地被绳子拉上去,王耀则拋接几下自己手中的硬币,然后将它们认真地揣进口袋里,急急忙忙地去做下一单生意。
  毕竟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代……能坐下来喝茶看戏的只有少数富人而已。
  城市临近海港,近年来涌入了不少外来人。王耀时常躲在街角,远远地望着黑檐礼帽的资本家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这些资本家是在上个世纪闯进来的,他们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允许,还笑着,笑自己做贼却不必心虚。王耀对这群外来人一概保持尽量远离的原则,但那个几天前遇见的家伙却是个例外。
  那天下午落着灰蒙蒙的雨,他用蓝色青花的布将担子上的货物遮起来,想要找个地方躲避。远远的,王耀看见了躲在夹竹桃下的西方人。他瞅着那头耀眼的金发思索了几秒钟,在算清了雪花膏的价格与自己今天的收入差距之后走了上去。他微笑着为对方撑起一把伞,然后撂下一包粽子糖揣着钱愉快地走人。
  王耀不时回想起这件事,心想着那家伙真是出人意料的好骗。可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几天后与对方再次相逢,那时他挑着货物为茶楼的老板送去预定的点心,却被人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衣角。他疑惑地偏头向对方望去,然后对上了一双翡翠色的眼睛。正当王耀以为自己会被报复的时候,那人却眨了眨眼,像是担心自己的行为是一种冒犯那般缩回指尖。
  “要不要一起喝个茶?……”
  人群熙来攘往的茶楼里,王耀很不厚道地抱着占便宜的心态在西方人面前坐下。喝茶是他作为一个穷人不应拥有的爱好之一,每次挑着货物为茶楼送去手作的点心时他都会悄悄瞥向木桌上精致的茶盏,好像上元节的孩子在仰望着一只价格昂贵的灯笼。他几乎从未以喝茶为目的踏进茶楼,这次却被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请了进来。王耀看见那个穿着风衣的金发青年将桌上的茶盏推至他面前,“那个……如果还想喝别的,可以再点。”
  王耀歪了歪脑袋,既然对方没有找他麻烦的意思,他便决定将这种不厚道进行到底。茶楼为了迎合西洋人的口味,在写着茶叶种类的木板边角处添上了“咖啡”的字样。王耀已经对这种卡其色的饮品虎视眈眈了好久,于是在此时便很不客气地提出想要点一杯尝尝。毕竟他以一个客人的身份踏进这座茶楼的机会或许仅限这一次,且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他不需要在对方面前掩饰什么,而且他相信,眼前的青年人允许他这么做。
  热气腾腾的咖啡很快就端上了桌,王耀缓缓将带着把手的瓷杯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滚烫——这是他最初的感觉,味蕾瞬间被高温所麻痹,只能隐约感受到有苦涩的味道裹挟着丝丝缕缕的甜味侵袭过口腔。王耀略有些狼狈地将瓷杯放回桌上,垂着眼帘轻轻咂了咂嘴,他隐约察觉到了对面人的视线,那人不时地悄悄瞥向自己,试探性的目光落在身上,宛若蝴蝶落在肩头拍打翅膀。末了率先他抬起头来,冲着眼前金发的青年人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亚瑟……柯克兰?”王耀在走出茶楼时喃喃地念叨着那人的姓名,他像是在回味一杯口味陌生的摩卡那般将亚瑟的名字反复品味,虽然他压根不知道这些字母组合的原因与意义。
  今天的经历足够奇特——自己竟与以往只能默视的西洋人打了交道,而且还在之前坑过对方一笔的情况下与他成为了朋友。亚瑟在做完了自我介绍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王耀则犹豫着将其握住。那人的手指纤长且微凉,王耀后来才知道,那是属于一位画家的手。
  亚瑟·柯克兰作为一位年轻的画家,为了取景而在这座城市短暂停留。“我刚刚到达这里时就下雨了……然后遇到了你。”亚瑟在说出这句话时垂眸抿了一口茶水,王耀在心里悄悄地补上一句然后就被坑了,竟莫名地感觉到一阵愧疚。
  毕竟眼前这家伙……看起来像是个好人。
  他们的交谈并未持续太久,毕竟王耀接下来还要前往戏楼。临走前他从担子上取出两袋不同口味的粽子糖,隔着桌子和空了的咖啡杯丢给对面的亚瑟:
  “那个……粽子糖,十个硬币本来能买三袋的。”
  
————TBC————

我我我我终于出本子了QwQ?人生的理想终于实现了QwQ?
小伙伴们看一下这里w本子很棒的!【虽然我不怎么棒吧(T▽T)】但是希望你能喜欢(。・ω・。)ノ♡!

茶様工作室:

APH好茶组同人合志《伦敦为他放晴》一宣
基本信息——
刊名:伦敦为他放晴
原作:Axis powers ヘタリア
CP:亚瑟·柯克兰×王耀
主题:朝耀同人合志
规格:A5
字数:15W↑
页数:200p↑↓
限制:全年龄向
价格:待定
贩售:通贩
参本人员——
主编:梓僳
主催:慕斯
文阵: 慕斯、血案、沅团、多伊奇、叶笺、冷之、洛萧然、柚子、客珊
图阵: 噗梓、PENTAQ、野菜包子、临日、欢喜、优
特典: 西服混蛋、蘑獭
封绘:西服混蛋
封设:沅团
宣图:沅团

感谢各位看到现在的各位,参本人员辛苦

【朝耀】悬铃笺

#一篇生日作w
设定有些微妙……希望不要触雷("▔□▔)
然后就是愿你喜欢w!#

Ⅰ.
  他小心翼翼地将唱片从磨砂封套中抽出,白皙的指尖轻捏着唱片的边缘,像是担心惊扰了镌刻于其上的纹路。他摸索着触上留声机的凹槽,“咔嗒”一声,唱片嵌入。唱针被他用轻缓的动作压下来,把手转了几转,音符一颗颗在空气中升起来,宛若没有质量的水晶,晶莹的光芒徒劳地落入他空茫茫的眼里。
  他将滑落的几缕黑发别到耳后,面对着留声机无声地坐下。花瓶里鲜艳的玫瑰沉默着,黑夜在黄昏栖去之后悄然而至。唱片旋转,他在黑暗中轻轻地唤了一声:
  “亚瑟。”
  
Ⅱ.
  亚瑟·柯克兰将手指触上玻璃制的对开门。飘摇的音乐声将他带领到这家音像店。在他无法摆脱的黑暗里,柔和的音乐声宛若一片波光潋滟的湖,由远及近地荡了过来。他顺着门框摸索到了门把手,乐声在他推开门的一刹变得更加清晰。
  一周前,亚瑟在弟弟阿尔弗的安排下来到这座不知名的小城。他记得那个笨蛋嚼着憨八嘎含糊不清地说那是个宜居的城市,有利于他调整状态并适应病情。“罗莎也会一起去啦,”阿尔吞下最后一口汉堡,丢掉包装纸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她会照顾好你的。”
  调整状态并适应病情吗……
  亚瑟的手指仍没有离开玻璃门,他顺着门对开的方向摸索着缓步前行,心里祈祷着不要撞上店里的东西。他感知到空调的凉风由右前方吹来——算是一种可笑的报偿吧,在他失明之后,其他的感官似乎变得愈发灵敏了。
  亚瑟·柯克兰在不久之前的一场交通事故中意外失明,对面那辆车大功率的明亮前灯是他所见到的最后一抹光亮。那抹强光将他的未来湮没,在一阵剧烈的撞击之后徒留下无边的黑暗。最初他在这片黑暗中一次次情绪失控,像是个被大人关了禁闭后满腹委屈的孩子,他徒劳地撕扯着禁闭室的窗帘,直至后来因失去希望而筋疲力竭。
  为了让他好好养病并尽快适应现在的状态,家人将他安排到这座小城。家中的长姐罗莎负责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亚瑟常常静坐在椅子上,听她匆匆的脚步声从客厅来到厨房,或从楼下来到楼上,灵敏度渐高的听觉令他能够轻松捕捉到她悠长的叹息,无边的黑暗像下雨天里做的梦一样冗长。
  这是他第二次趁她睡着时偷溜出来。罗莎不允许他独自外出,毕竟对于一个刚失明不久的人来说,这种行为太过于冒险。或许她是对的,因为亚瑟在第一次独自出门时,连居住地所在的院子都没出便退了回去。因为只有穿过这座院子才能抵达街道,然而亚瑟并不能保证自己会有勇气面对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流。
  这次亚瑟又怀着略带不甘的心情走出家门。时间是炎夏的正午,罗莎在午睡,街上只有寥寥的行人。走出院子时亚瑟听见了遥遥的歌声,一只羽毛蓬松的雏鸟在他面前一飞而过,稚嫩翅羽扇起的空气扑打在他脸上。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亚瑟将手轻按上身侧的墙壁,寻着乐声一步步前行,终于找到了这里。
  
  音像店里的空调吹送出清透的凉气,水仙花的味道缓缓弥散开来。亚瑟又试着向前走了一步,指尖无意中已移至玻璃门的边缘。
  “中午好,欢迎光临。”
  就当亚瑟的指尖离开玻璃门的那一瞬,陌生的话音在不远处响起。糅合着些元气的柔和嗓音被卷进店内播放的流行乐里,落入耳中的感觉分外奇妙。亚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向声音的出处,他想要看到那人的脸庞,却忘记了“看”这个动词对于自己而言已失去了意义。室内的音乐由低沉蓦地转向高亢,亚瑟茫然地听着电子琴与吉他迭起交错的声音,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直至歌曲由高潮转入尾声,他才在渐息的音乐声中嗫嚅着说了午安。
  不知为什么,亚瑟隐约感觉到那人在听见自己低声呢喃的问安后露出了笑容。或许人的笑颜是有质量和温度的,亚瑟认为对方扬起的微笑如雏鸟的稚羽一般温暖柔软,轻柔得宛若振翅时扇出的细碎小风。那人应该是音像店的店员或主人吧?如果自己还有复明的机会,他一定要望着对方的眼睛看他绽出一次笑容。
  当然这只是复明后顺便要做的事情而已……谁要为了一个陌生人诞生出这种想法啊。
  仍然站在店门口的亚瑟纠结着自己脑内乱七八糟的想法,直至唱针在触到唱片时发出“咔嗒”的细微轻响,他才蓦地回过了神。留声机这次播放出的歌曲拥有轻快的调子,而那人的话音也伴随着前奏一同响起,“我是这儿的店主,有什么需要的话——请随意看看吧。”
  亚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然而因为担心撞上东西,他向前迈出的步伐却比之前更加僵硬。不知那个店主看到自己这副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呢?
  亚瑟在不觉之间屏住了呼吸,他用上齿咬住略微干燥的下唇,细碎的齿印宛若一串无色的铃兰花在唇瓣上开绽。为了掩饰异状,他将手臂以最低的高度抬起,伸直了手指去触碰前方的障碍物。亚瑟依靠着这种方法在店内缓慢走动,然而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详装无事的样子宛如在巨大光亮下表演的滑稽小丑。
  亚瑟好奇着音像店老板会在片刻后用怎样的话语劝自己离开,然而那人温柔若软羽的笑靥却不曾消失。对方只是静坐于店面尽头的留声机后,一直待到他想要离开。那时的亚瑟已用极其缓慢的速度绕着墙边的货架逛了一圈,留声机中旋转的唱片似乎在用轻快的调子鼓励着他,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种陌生的力量在他心中悄然积淀。末了亚瑟依据着空调送风的方向找到了门的位置,他在推开玻璃门时下意识地向身后回望了一眼,想对那人说一声再见。
  ……然而他又一次忘记了自己什么也看不见。那句彰显着修养的道别语在西方绅士的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被默默地咽了回去。
  
  
Ⅲ.
  今天中午来了一位很有趣的客人。那人说话的语调十分拘谨,细碎的脚步轻而缓慢,似乎是一位容易害羞的先生。
  柜台后的王耀听见墙上的布谷钟响了七下,于是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着的CD外壳,向左边走上三步拐出柜台前去闭店。走到门口一共十六步,这是王耀经营这家店的第三个年头,他早已熟悉了店内的构造摆设,不需他人的引导与指示,也能轻车熟路地单独走动。
  ……毕竟他什么也看不见。
  王耀是在很小的时候因为长时间的高烧而失明的。十几年来的漫长岁月已经让他习惯了笼罩在身周的黑暗。他在结束了特殊学校的学习后开了一家小小的音像店,在明亮整洁的店面里陪着性格迥异的唱片们过日子。他喜欢聆听来自外界的声音,每当唱片在老式留声机中旋转,他都觉得那撩拨心弦的声音会是一种轻盈的安慰。
  今天下午来的那位先生,他和悠远轻缓的曲子很相配来着。
  
  亚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推开音像店的玻璃门了,毕竟那天的拜访经历有些过于难堪。然而两天之后,他再一次偷溜出门。那家普通的店铺原本像故乡的细雨那般不起眼,然而店中氤氲的水仙花香与店主温软的笑容却像是雨后的绿色草地,在心灵深处的蛮荒角落里生机盎然。柔软的草尖惹得亚瑟有些心痒,于是他又一次找到了那家音像店。
  “请进吧,中午好。”
  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尽管这仅是第二次听见,但这声问安在亚瑟的意识里已经变得很熟悉,或许是因为他在两天的时间里将那句话在心底重复了多次的缘故。
  这次的亚瑟没再长时间地发愣,他快速地回应了一句中午好,却又因自己过快的反应速度而略感难堪地轻咳一声。他发觉那个店主又笑了,唇角翘起的弧度与室内宜人的温度很相称。
  坐在柜台后的王耀微微歪了歪脑袋,他纤长的手指拨弄着唱针,换上一张在手肘下压了两天的唱片。这是王耀在亚瑟上次离开之后凭借记忆从储藏柜里找出的,上面刻着他认为与亚瑟很相配的曲子。
  那位先生已经来了两次,想必一定是有所需求吧?是不是上次来的时候没找到自己满意的唱片呢。他的步伐依旧缓慢,是在仔细地阅读CD外包装上的花式字体么?……可以的话,自己想帮帮他。
  这么想着的王耀从座位上站起,他根据亚瑟的脚步声粗略地判断了一下对方的位置及二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左走三步拐出柜台。立在货架边的亚瑟则听着愈近的脚步声愣在原地,那人……是走过来了?他、他会说些什么,自己又要如何回应才好呢?……亚瑟就这样僵直着身体,直到对方的气息靠近了,笑着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那个,需要……谢谢你。”
  呼吸在沉默中趋于停滞,又在他勉强挤出了一句话后变得紊乱。亚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需要”,那人如果接下来再问他需要怎样的帮助,他又该如何回答呢?……其实一句“不必”就可以免除之后的所有对话了吧,但这种情况却似乎又是他不愿看到的。
  “那么,请问我能帮上什么忙?”
  王耀回应着,心底悄悄腹诽着这位先生实在是太过于害羞了,可能是因为不太擅长与他人交流的缘故吧。店里播放着节奏慵懒的曲子,一个女人无所事事却又认真地歌唱着一朵清晨的白晶菊,容易害羞的人落入柔和悠远的节奏里,不知会产生怎样的感觉呢……
  “请问……能推荐给我几张唱片吗?”亚瑟打断了王耀纷飞的思绪,像是担心自己的要求太过笼统,他又匆匆添上一句:“只要是……你觉得好听就行。”
  
  后来亚瑟提着沉甸甸的白色袋子走回了家。王耀推荐给他的唱片并不多,摞在一起并不算沉,价格也同样合理,但亚瑟在走出店门后才蓦然想起自己的新家中没有CD机。无奈之下他又一次摸索着走回,小心翼翼地问是否有闲置的CD机可以借用,“嗯……那个,如果可以借的话,最便宜的就好。”
  王耀应了声稍等,钻进里间从自己卧室的床头柜上拿起一只便携式CD机。这是他每晚入睡前听音乐用的,从来没出现过卡壳一类的问题。王耀抱起那只CD机便匆匆走了出去,压根没有想到自己晚上该怎么办。
  他在将装了CD机的袋子递给亚瑟时不慎触到了对方的手指,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接触。亚瑟在接过袋子之后迅速地收回手,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被触碰到的地方,并在转过身后轻声地说,“抱歉刚刚……有所冒犯。”
  以及“期待下次再见。”
  
Ⅳ.
  夜晚下雨,淋漓的雨线落在木头阁楼的屋顶,用细碎迭起的响声打发夜游的小猫回去。
  亚瑟听到了细微的猫叫声,于是他摸索着站起身,推开了阁楼的窗。模糊的雨声一下子清晰地放大,丝丝凉意落上脸颊。于是他将一只手探出窗外触碰雨丝,另一只手则护紧了怀中的CD机。肚子有些饿了,亚瑟到一楼的冰箱里取了几只罗莎买来的煎饺,他在木头楼梯上坐下,塞了一只耳朵的耳机开始听歌。
  日系的随性男声与轻柔的和乐交错迭响,与今夜的雨很相称。亚瑟的指尖顺着CD机流畅的线条摸下去,勉强分辨出了播放键与音量键上被蹭掉的清漆。这只CD机应该被人用了很久吧……音像店的店主是不是经常用它来听歌呢?他轻轻摩挲着按键的边缘,仿佛自己所触碰的是那人手心的纹路。
  ……不对啊等等,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家伙啊!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傲娇绅士用力晃了晃脑袋,险些“腾”地从楼梯上站起。然而怀中的CD机好像明白他的心思,安抚般地切换到一首糅合着海浪声的轻音乐。亚瑟怔了一下,他在音乐声中缓缓坐下来,窗外的雨声仍淅沥不停。
  
  两日之后,王耀的店门又一次在正午被推开。他仿佛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即使他清楚自己什么也看不到,但仍在柜台之后抬起头来。王耀想透过面前的留声机与水仙花去望那位先生,他觉得那人一定很好看,比神话中化作了水仙花的少年还要好看。他站在店门口,站在能听到歌声的地方。
  “又见面了,这次的我可以问问您的名字吗?”
  亚瑟站在店门口,听着店主人的声音隔了老远地传过来。他的上齿在下唇上咬了一下又放开,“……亚瑟,亚瑟·柯克兰。”
  他依靠着印象穿过货架,小心翼翼地来到王耀的柜台前。亚瑟小小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将从进店开始就藏在背后的东西放在王耀的桌子上。
  王耀歪了歪脑袋,感觉到清凉的水汽靠近了自己。他用小臂贴着桌面,手指试探性地前伸,冰凉的水珠在片刻后挨上了他的指尖。王耀反应过来自己触上的是饮品店透明塑料杯的杯壁,妹妹王春燕之前经常买来这种杯装的茶饮送给自己。
  “这……?”
  “这是路过的时候顺手买的……店主说这是最近卖的最好的一种,名字好像叫做……柠檬芦荟茶。”对面的人说着,声调里带着点别扭,他将那杯茶往王耀眼前推了推,“……送给你,你推荐的唱片非常好听。”
  王耀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将杯子捧进了手里,“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实不相瞒,最近我正想让妹妹帮忙捎一杯这种口味的呢。
  “所以说谢谢了……亚瑟。”
  王耀念得很轻柔,亚瑟的名字像一只从他唇间飞出的小鸟。英国人细听着那声呼唤,莫名地发觉这是自己的名字被念得最好听的一次。他将右手按上柜台,小心翼翼地向前倾身:“那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王耀隐约感觉到了那人贴近的气息,但他不知为何忘了躲闪。“王耀。”他笑着应道。
  
Ⅴ.
  王耀说,明年春天桐花会落。
  他说音像店所在的街道上种满了梧桐树,春天的清晨与傍晚会落下粉紫色的花。花片很厚,顺着花蕊触摸下去,指尖便能沾上气息浓郁的花蜜。王耀说桐花落地的声音很好听——这世界上有很多好听的声音。
  亚瑟坐在阁楼的楼梯上听音乐,他习惯性地只塞一只耳机,以便另一只耳朵去倾听外界的其他声音。现在时至夜晚,他听到了细且清脆的虫鸣,隔壁的老太太在唤着猫,对面楼上看球赛的人精神抖擞地发出呐喊声。再过不久就是秋天了吧,不同的季节会发出怎样不同的细语声呢,落叶落雪落花落雨。
  王耀说了,这世界上有很多好听的声音。
  这已经是亚瑟在小城居住的第二个月半,他忘记自己以前去了多少次音像店。CD机里的唱片换了又换,教会了他聆听的王耀的声音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人口中的每个字句在他耳中都是那样清晰,他将那人的话音刻录在自己的心里,想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单曲循环。
  嗯……一辈子的时间。
  亚瑟没办法否认自己对王耀的喜欢。这份爱意的诞生并非一见钟情,二人的相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人的美好却被展现得无比明晰。王耀好像在闲聊时说过自己不会有女朋友。所以说,除了自己配不上他之外……一切都蛮好的。
  是的,配不上,怎么说都配不上。亚瑟将脑袋抵上阁楼的木制墙壁,面无表情地将唇抿成弧线。自己可是看不见的人啊,失明的人又能做什么呢?连准确无误地牵住他的手都做不到,更难说找到一份高收入的稳定工作用来维持二人的生活。亚瑟有时会愤愤地埋怨自己没用的眼睛,可若不是因为这双眼睛,自己连与王耀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自己还是悄悄地喜欢着他吧?
  亚瑟学着王耀的样子在睡前听CD,摘下耳机后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不时用指尖轻触着压在枕下的耳机线,像是在与王耀说着缱倦的悄悄话。某天的凌晨他终于忐忑着从床上坐起,在一番蜷着身子的喃喃祈祷之后下了决定。
  第二天亚瑟拎着一只风铃去了音像店。风铃是他在这条街上买到的,第一次从那里路过时他变被那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吸引了注意力。陪他出来散步的罗莎告诉他风铃是彩绘的,玻璃的与陶瓷的一样好看。而且那些风铃的下方还悬挂着精致的长方形纸片,可以在上面任意书写。
  亚瑟打算买一只风铃送给王耀。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送这种东西,或许是因为它的声音太过清脆悦耳。就像买下最热销的茶饮那样,亚瑟站在卖风铃的店铺前,让老板拿一只最好看的给他。末了他小声地对老板说,可以帮我在下面的纸片上写一句“我爱你”吗?“I love you”也行。
  亚瑟没要包装,因为他想在进店后就让王耀听见它丁零当啷的响声。他将自己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洗干净头发换上最满意的那身衣服拎起铃铛走了出去。他走路的姿势早已不像之前那样僵硬,身着着短袖衬衫的模样映在街边的落地玻璃上,令不少人都为之侧目。亚瑟轻车熟路地走向音像店,脚步却在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
  ——这说不定是自己最后一次走进这家店了。
  如果王耀在看到那行小字后开始厌恶自己,恐怕连原先的朋友关系都很难再保持了吧?真是的,谁会稀罕一个同性残疾人的爱啊……自己还真是……亚瑟的思绪在路上纷乱成结,他甚至想在推开门的那一刻落荒而逃,风铃的清响却不小心出卖了他。
  “是亚瑟?带来了什么东西吗?”
  “……是的。”
  屏息凝神地,亚瑟缓缓向柜台走去。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思考着这是否是自己最后一次穿行过货架。鼻尖嗅到了留声机混合着金属与松木的气味,今天店里播放的好像是情歌。他想象着王耀脸上的表情,然后在摆放着盛开水仙的柜台前立定。
  “我带来了这个……”
  亚瑟说着将风铃从背后取出,像是为了掩饰纸条上的那行小字,他连忙摇了摇风铃,使它发出一串清脆的铃响。亚瑟感觉王耀一定又笑了,那漾着暖意的温软笑容。他犹豫着,用缓慢的动作将风铃放在了柜台上。他不知道那片纸条以怎样的姿态被风铃压住了,那行字又能否被王耀看见。
  “这个声音……是风铃么?”
  铃铛声又一次响起,应当是那人用指尖勾着风铃顶端的绳扣将它拎了起来。亚瑟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无声的呼吸间艰难地挤出一句:“是的。”他小心翼翼亦或是心惊胆战地揣测着王耀是否看到了那句爱语,攥拳时几乎将指甲嵌进肉里。
  王耀似乎略微感觉到了对面人的不安,真是的,亚瑟这家伙怎么总是这么不坦率啊,不就是送个东西吗……他用指腹抚过风铃光滑的釉面,又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风铃下方纸片的轮廓,大大方方地道了一声谢。
  “谢谢啦,我非常喜欢。但下次不必再破费了……亚瑟给我带过好几次东西了吧,总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啊……”王耀曲起指节轻轻地叩了几下风铃的外壁,然后笑着将它递到亚瑟手里,“麻烦你帮我把它挂在店门口吧?”
  “诶?”
  亚瑟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那样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这、这就完了?……王耀是不是没看见纸片上的那行字,还是卖风铃的人忘了帮他写?难道说是看见了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是在委婉地拒绝自己吧……或许,真的是这样的。
  亚瑟无声地嗑紧了牙关,下巴几乎触到胸口。他不敢想象自己在王耀眼中的形象:狼狈、自负、一无是处。正当他打算直接转身逃开的时候,王耀却再次开口:
  “挂在店门口,但是不是正门的位置——把它挂在店门旁的第一排货架上吧,下次你来的时候记得摇记下铃啊。”
  “……什么?”
  “你进来的时候摇一摇铃铛,我就知道是你来了啊。”
  王耀用搭叠的手指支起下巴,微倾着脑袋笑了起来。他将风铃递给亚瑟,察觉到对方用颤抖的指尖勾过绳扣,细碎的铃响与脚步声一同向门口移动。王耀略感困惑地歪了下脑袋:亚瑟的脚步较以往变得快了一些,但落地时却不知为何更加沉重。他向以往那样与亚瑟交流,但对方话语中省略号出现的频率却越来越高。王耀蓦然发现有些读不懂亚瑟了,就像他听不懂唱片中英文歌低沉却节奏鲜明的rap一样。
  那只风铃……好像是一个微妙的转折点那样。
  当妹妹王春燕又一次蹦蹦跳跳地走进店里时,她特意侧面瞥了一眼那只风铃。“哥!你门口的铃铛好漂亮啊。”她说着一路小跑来到柜台,挨在王耀身边坐下来,“在哪里买的?”
  “诶?不是买的啦。是我的一位客人送给我的。”
  “客人?”王春燕眨了眨眼睛,“是那个……那个经常来找你的,金色头发的小哥哥?眉毛特别粗的那个。”
  “……燕子你这是欺负我看不见?”王耀不客气地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然后忽略掉小姑娘幽怨的眼神,“我怎么会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啊。不过他是个外国人来着,金发的外国人……嗯,应该是亚瑟没错。燕子你见过他?”
  捂着脑门的王春燕报复般地往王耀肩上砸了一拳,“我怎么会没见过,他天天来天天来,我都想说你俩直接住一块儿算了……”
  “什么?……女孩子不要瞎说这种话啦。”
  “可是哥,你们俩有个共同点你知道吗?”王春燕突然正色。她知道王耀看不见,但仍然露出了一个故作神秘的笑容。她凑到王耀耳边小声地开口,殊不知被自己当做玩笑陈述出的事实在王耀耳中几乎如惊雷那般炸响。
  “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哥哥,他也看不见哦。”
  
Ⅵ.
  音像店隔壁的花店今早迎来了一位稀客。
  拎着长颈水壶的法国人望着店门口眨了眨眼睛,在意识到来者何人时伸手撩了一下头发,“小王耀?你怎么来找哥哥玩了?”
  “谁是来找你玩的?”王耀笑了笑,双手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请来一束玫瑰花吧。”
  几分钟后,王耀在身后的一声声“啊小王耀居然恋爱了还不提前告诉哥哥真是过分过分太过分了”的声音中走出花店,怀中抱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他经过大玻璃的橱窗,太阳出来了,他的脸侧被晒成淡淡的绯色。
  
  今天的亚瑟走进音像店时也表现得忐忑不安。自从他将风铃送给王耀之后,一切都变得有些怪怪的。亚瑟想知道王耀对他斗胆的告白究竟看法如何,但那人对待他的态度并无太多变化——不管他如何去品味对方说话的语气与脸上的表情,都找不出任何一丝异于日常的地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令他痛苦不已,然而生性的不坦率与残缺造成的自卑感也无法让他在王耀面前直接发出询问。他只能在黑暗中攥紧拳头,在歌声流淌的店铺里攥紧拳头,一次次在心底悄悄地发问:
  耀,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然而当亚瑟今天走进音像店时,隐约察觉到氤氲在空气中的花香不同于以往。他耸动着鼻翼试图分辨,最后却还是想不起这种花的名字。他在闲聊时问王耀店里换了一种什么花,对方却在片刻的沉默后打着哈哈应付过去,然后又问他要不要吃临街甜品店的红豆冰,他可以让妹妹捎一份回来。
  那天的亚瑟离开之后,王耀面对着面前肆意绽放的花朵沉默不语。玫瑰所代表的意思是什么,他又怎会不知道呢?要不是因为亚瑟看不见……他也不会在店里明目张胆地放上玫瑰花。
  毕竟……对那人的喜欢,还是不要让他本人知道的好。
  王耀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在意那个容易害羞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借出枕边的CD机,更不会去细听对方的脚步声,在他一次次到来时无比惊喜。不久前他第一次拐去了摆放着情歌唱片的货架,他挑了各种偏门语言的情歌以防亚瑟听懂其中的内容,但还是不自觉地掺了几首英文的情歌进去。王耀不知道自己这样费劲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明明没有资格喜欢他的。
  不管亚瑟是否和自己拥有同样的残缺,他都没有资格去喜欢对方。
  毕竟自己和他是拥有同样的性别不是吗,再说自己的职业也赚不了太多的钱,每天的收入除去维持正常生活之外便已所剩无几。自己该用什么来给他幸福呢,万一哪天对方得到了复明的机会,自己可能连手术费都支付不了。
  ……虽说不是无法解决的难题,但……还是算了吧。喜欢一个人就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
  除非……他也喜欢自己的话。
  天色渐晚,王耀从磨砂封套中取出唱片,在“咔嗒”的轻响声中将它嵌入留声机。唱针压下,把手转了几转,升起的音符落入他空茫茫的眼里。王耀在黑暗中守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喃喃地念着那个不知何时回响在了生命中的名字:
  “亚瑟。”
  晚风吹来,门口货架上的风铃轻轻摇动。王耀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摇动它的只是风。夜色弥漫,在将王耀笼罩的黑暗中,纸条上的“love”逐渐难以看清。
  
  
Ⅶ.
  “不再多坐一会儿吗?”
  王耀摆弄着眼前的花朵,他仍旧微笑着,无助与不安却在脸上氤氲成一片。亚瑟则也回应了一个笑容,“不是快要闭店了么……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这把椅子是在他与王耀成为朋友之后对方为了他而添置的。他转过身,穿过货架时的步速与常人无异。他身后的王耀微垂着头坐在原地,心中默数着他的步子。
  一、二、三……他从摆放着蓝调唱片的货架前走过去了吧。
  亚瑟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心中悄想着自己还想再逗留一会儿;
  ……八、九、十……亚瑟你听过欧美那个叫lamb的乐队吗?
  亚瑟想回头望一眼王耀坐在花束与留声机后的身影,哪怕他知道自己看不见;
  ……十三,十四,十五,明天来听歌剧的配乐吧?这是燕子去旅行时从另一个城市捎来的唱片。
  耀,我们明天再见。
  ——十六。
  亚瑟用指尖触了一下门口的铃铛,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明天会喜欢上我么?
  
  王耀又一次独自在店里坐到了天黑,这次他用来思考抑或说是发呆的时间比上次更久。街道上的喧嚣人声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他伏在柜台上,枕着手臂堕入了不知深浅的睡眠。冥冥之中他诞生出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已经相处了十几年的黑暗竟变得危机四伏。像是有蜥蜴顺着脊椎爬上了后背,王耀将自己强制唤醒。
  然而不等他坐正身体,一只手便从身后卡住了他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蓦地抵上腰侧,贴着耳背传来的陌生话音令他战栗不已:
  “营业所得放在哪里?”
  
  亚瑟懊恼地从床上坐起来。除了以往困扰着自己的问题外,还有一种莫名的心悸感令他感到难以入睡。他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明显。
  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萌生出这种想法时他的心跳几乎漏掉半拍。怎么了……要不要去店里看看?可是如果只是自己的错觉,会被当成神经病的吧……胸腔像是被什么压迫着,一阵阵呼吸困难。亚瑟脑中响起货架翻倒的声音,那只风铃碎了,尖锐的声音震得耳膜近乎破裂。
  
  ……结束了。
  王耀轻瞌着眼眸没有动弹。他半蜷着身体侧躺在地,留声机在他的反抗中从桌上摔下去,插着玫瑰的花瓶支离破碎。店铺与里间都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人拿走了他没来及存入银行的所有营业额。他勉强保持着意识的清晰——对方在他反抗时用刀柄击中了他的额角。王耀僵硬地抬起手臂,指尖轻轻地触碰着脖颈上被掐出的红痕。手指再向上时触到了温热的湿润,大概是从额角流下的血。
  亚瑟,我们明天下午——
  “……耀?”
  
  奔入音像店时他喘息未定。亚瑟在向柜台处奔去时顺手摸向门口的风铃,圆润光滑的触感令他莫名地松了口气。他用比之前快上不知多少倍的速度跨过这十六步距离,丝毫不畏惧自己会踩上或撞上什么。他在柜台处俯下身来,双手不顾一切地抚摸过去,他触到了留声机尖锐的碎片、触到花瓣,指尖挨上王耀身体的那一刹那,亚瑟感觉自己触到了光。
  ——属于失明者、属于他的光。
  “……”王耀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方才的那声铃响宛若唱针与唱片的碰撞,呼唤声绕开重重迷雾直抵灵魂深处。他扣紧了亚瑟的手指,感觉有轻柔的吻落在自己脸颊上。
  亚瑟吻到了潮湿的泪痕,他听见了王耀虚弱的声音。那人伸出手来,摸索着在地上寻到一支绽放的花。
  “亚瑟,这是玫瑰……你知道么?”
  
  
————END————  
  
  
 

Little

#给给予过我无数力量的人的生贺w
@毓廿书 祝媳妇儿生日快乐♡o。.(✿ฺ。✿ฺ)!
各种可爱的事物共存的世界观w记下了两人认识以来发生的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
今晚要不要到木屋里来坐坐呢?#

  几年前的初秋我第一次见到薰。那时的我们年龄尚小,彼时黄昏已至,晚霞在天际晕染开一片柔和的金粉。我坐在九月份柔软的草地上,左手抱住单侧的膝盖,右腿随意地向前伸直。不远处有一条落单的毛毛虫,他已经在这儿徘徊了一整个下午——毛毛虫在同伴们都变成了蝴蝶之后才出生,他很孤单。于是我费力地摩擦了几下右手的指尖,直到一片心形的粉色叶子从指尖飘然弹出。我把叶片送给毛毛虫,并在抬起头时对上了一双鸢紫色的眼睛。
  “你的魔法很好看。”
  眼前的男孩子说着,柔和的视线从白色尖顶礼帽下望过来。他微歪着脑袋,双手撑在膝上,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洒落,在他香芋色毛衣的褶皱处绘上错落有致的阴影。我露出很灿烂笑容对他说谢谢——后来我才知道他比我小上两岁,他也会很多好看的魔法。
  薰拥有栗色的头发与柔软的笑靥,薄毛衣的领口处织着淡蓝的花纹,手感轻柔得像是要融化。他时不时地扣上那顶白色礼帽,从未直起过的锥形尖顶软软地倒向脑后,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是我唯一见过的戴白帽的魔法师,我没有追问过原因,因为我觉得他这样很好看。“好看”——这是我们在年幼时给予美好事物的最高赞赏,那时的我们都还很词穷,却总爱凑在一起编写自创的魔法。
  嗯,我们想自己编好多本魔法书,让更多的人看见我们指尖曳出的光亮、听见火烈鸟在地球彼端的鸣声。我们在简陋的木屋里面对面地坐下,在各自的本子上编写魔法。我有一只牛皮纸内页的方形本子,将某年某月某日自创出的魔法一个个记在上面,每个魔法霸占一张纸外加一段光阴。写着写着我和他就睡着了,桌上的煤油灯一亮一夜。薰在我梦里变出五彩斑斓的花朵,它们摇曳在我稀疏的梦境里,甜蜜而拥挤。
  魔法是载着光阴的,牛皮纸的本子翻过一页又一页,木屋里的男孩子也日渐成熟。薰已是身形颀长的少年,他开始独自去往远方。我们的木屋离铁轨很近,一根根枕木延伸向珊瑚色香草味的未来。薰说他要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顺带寻找一下魔法书上提到过的青鸟与七色花。走之前他顺手变出一块曲奇递给我,指着远处镇子上的摩天轮笑着说,小夜,有空的时候一起去坐摩天轮吧。
  
  
  薰的外出断断续续,我们的联系却从未中断。在多年前与薰结识不久的时候,他便在森林深处的夜市上买来了两只水晶球——即使那时的我们还未分离。外出途中的他会用水晶球将自创的魔法演示给我看,那只白皙的手在剔透的球面上一抹,水晶球便像是闪着雪花的电视机那样慵懒地癔症上一阵,最终映出我绿色的瞳仁。我看见他变出永远掰不完的巧克力送给流浪的孩子;看见他为乌鸦制作出一套星空色的晚礼服;有棵开花的夹竹桃很寂寞,薰将她的名字告诉一只小巧玲珑的蜂鸟,让他衔着最美的樱桃果实去找她。薰的魔法总是这么温柔啊,我对水晶球说,随手正了正别在胸前的那朵白山茶。 
  我也打算外出了,离开前我将薰煮奶茶用的茶壶放在落不到灰的地方,我将那盏煤油灯擦亮,整理好浮起气泡的碎花墙纸,在门把手上刻了我们的名字。最后我站在镜子前理了理自己黑色的头发,穿惯的西装马甲掉了一粒扣子,我又从行李箱中翻出针线去修补。
  我裹着斗篷走进月台,火车轰隆隆地叫了,像条打着哈欠的响尾蛇那样上路。这不是魔法书上那辆去往霍格沃茨的列车,车厢里坐着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我身边戴耳机的女孩一直在低头玩着手机,我则用斗篷上的兜帽遮住眼睛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这条黑色斗篷已经陪了我很久——第一次见到薰时我就披戴着它,而用兜帽遮住眼睛的习惯则是后来养成的。曾经有个路过的魔法师面无表情地说你的魔法太幼稚了,于是我一声不吭地站着,用兜帽遮上了脸。
  后来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每当陷在困难的深雪里时,我就缩在木屋的一角,戴好斗篷的兜帽再扣上搭扣,最后把整个身体都裹进斗篷里,用严严实实的黑暗将自己包裹起来。这样的场景偶尔被薰撞见,这时他会蹲在我面前轻轻唤两声小夜,然后微微歪着头,用轻缓的动作将兜帽掀开。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在暖黄色的光里露出柔和的笑容。这时候他会拍着我的手背说,小夜明明就很好的,走,我去煮奶茶给你喝。
  这次没有薰来唤醒我。我于深夜在座位上醒来,撩起帽子,填充了视线的是车厢内橘色的灯光。我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只戴眼镜的浣熊奶奶,她从随身的篮子里取出蛋挞与草莓,用柔软的爪子递给我和女孩。当我吃下第二只蛋挞时火车到站了,下车前我向她道了谢,然后前往皇家魔法协会。
  皇家魔法协会,这是几乎所有魔法师向往的地方。一个魔法师有两个办法走上人生巅峰,一个是加入皇家魔法协会,另一个是签约巨龙。前者要为王室服务终生,后者则以绑架公主为究极人生目标。我报名想要加入协会,最终却因为无法指挥针线为公主缝制繁琐的长裙而遭遇淘汰。
  后来我又裹着斗篷去找巨龙,想要和巨龙签约的竞争者也很多,他们释放出的魔法大多都很粗劣,但却能以快取胜。我在竞争者之中混迹了一段时间,后来却因为与另一位竞争者发生争执而被迫退出。
  于是我找了个角落,把自己捂在斗篷里沉默了很久。那个竞争者是和她的同伴一起将我从竞争中除名的,她们三个人在争执的过程中轮流对我展开了长达一小时的攻击,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我离开。我在斗篷笼罩下的黑暗中睡着了,梦境中没有斑斓的花。梦里我独自站在大厦天台的中央,一个人,孤立无援。
  
  
  黑暗中我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况,只知道薰不会来。
  肚子饿到麻木时我从斗篷下钻出,买了抹茶味的甜筒吃着走向附近的广场。甜筒快要吃完时我把它变成了一朵茶绿色的棉花糖,棉花糖还剩十分之三的时候又被我变成一小块抹茶蛋糕。对同类事物进行超越量的转换——这是我在很早以前就写在本子上的魔法。我百无聊赖地释放着魔力,却在不经意间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
  扎着双马尾的少女用熠熠的目光看着我,手上的那盒冰淇淋不觉之间快要融化。我原本只想回应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最终却鬼使神差地将融化的冰淇淋变成了一盒双皮奶。少女望着撒在奶皮上的果仁和红豆对我笑了,她的发尾刚刚蹭到肩膀,玫红色的娃娃领卫衣衬得雪白的肤色更加光洁。我望着那抹笑容怔了片刻,后来我掏出水晶球对另一边的薰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香芋色毛衣的魔法师单手支着下巴,眨着眼睛认真听我讲话。当他得知少女的冰淇淋最后被我变成了心形的巧克力时,竟像是再也忍不住那般笑出了声,“小夜居然也恋爱了诶,恭喜恭喜。”他说自己曾在浏览某个图书馆时买下了一本关于恋情占卜的书,需要的话就拜托当地的天鹅帮我送过来,只是书有些厚,邮费可能需要我自己来担。
  于是我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段恋情。少女拥有软软的藕荷色指头和清脆的笑声,她喜欢拉着我到初次见面的广场上去,我在那里给她表演各种魔法。人群很快在我们身周聚集,人们向我投来一束束好奇抑或艳羡的目光,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宛若蝴蝶落在肩头拍打翅膀。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陶醉于这种感觉——站在闪光灯下受众人观望的感觉,我要感激那个把我拉到舞台上的少女,更何况她永远都是拍手最响的那一个。
  后来的某天我和薰恰巧同一天归来。我告诉他自己打算编写新的魔法——一个关于我和她的魔法。我想将我们之间的故事镌刻进旋转的音乐盒里,却在采集记忆时碰到了困难。薰帮助我检验这个魔法的可行性,煤油灯亮着,我们二人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一晚,我们又一次面对面地趴在桌子两边入睡。
  
  然而我不知道,少女在我的生命里仅仅是一个过客而已。我们在分离之后将彼此的笑容烙在心上,却不知那句“再见啦”会是最后的对白。我在她心中的笑容率先消失,她在我心尖上留下的烙印却愈发灼热,鲜明得令人疼痛不止。少女因学业与我分别,之后便是长达数月的杳无音信。我在几个月的苦苦等待中接近崩溃,最终换回了一句冷漠而疏离的“对不起。”她追随着学业去往别的地方,我觉得那里应该会有别人来送她心形巧克力。
  于是我裹着斗篷回来了。火车驶过镇子上的摩天轮,云彩红彤彤的,天微微的冷。我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座木屋,楔着钉子的墙壁上爬满酒红色的爬山虎。微风吹来,翕动的叶片使它看起来像是一颗露在体外的虚弱心脏。薰不在,我裹着斗篷蜷进角落,并做好了于黑暗与饥饿中独自醒来的准备。
  “小夜,小夜?……”
  “地上凉,你怎么又躲在这儿啊……”
  有谁隔着兜帽轻柔了下我的发顶,熟悉的气息贴近了,莫名地令人安心。我将自己封闭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实在压抑不住时才从喉咙里放出一丝轻微的哽咽声。我紧闭着双眼,却隐约感受到了熠熠的柔光,应该是薰点亮了煤油灯,他小心地在我面前蹲下,斟酌着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没事,我说过小夜明明就很好的。”
  他轻声说着,像之前那样用无比轻缓的动作将兜帽掀开,我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抬头,黑暗不见了,薰在暖黄色的柔光里冲我笑。他的睫羽颤动着,鸢紫色的眼睛很好看,比任何魔法师指尖曳出的光亮都要好看。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瞳,那双微微笑着的眸子却蓦地划过一丝小男孩般的狡黠,他像是恶作剧的孩子,捏着布料的指尖一松,宽大的兜帽“啪叽”一声落回我脸上。我没有动手将它撩起,只是任黑暗再次填充视线,面无表情地呢喃着说,我想要个每天对我说早安晚安的人。
  “有呀,小夜你看我。”
  兜帽再次被他掀起,薰微倾着脑袋看向我,柔软的笑容悸动在他的唇上。
  “我就是对小夜说早安晚安的人啊。”
  
  我记得他说这句话时噙在眼中的笑意与嘴角上扬的弧度。我愣愣地望了他一会儿,然后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不撒手。薰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而怔愣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整理好我身后兜帽的褶皱。末了他拍拍我的后背,我们去喝薰衣草奶茶吧。
  煮奶茶是薰最擅长的事情之一。薰经常在木屋里为女孩子们做恋情相关的占卜,每当他用纤白的指尖圈点着女孩手心的纹路时,奶茶恬淡的香气便已氤氲满室。经常有女孩子捧着热乎乎的奶茶问他,薰为什么会有一个像女生一样的名字呢?后者轻抿着唇思索片刻,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她,“咳嗯……因为爱情。”
  每当这时,女孩子们就会噗嗤一声地笑起来。在一边翻着魔法书的我则会抬起头向那边瞥上一眼,嘴角悄悄勾起不易被察觉的弧度:很荣幸的——我在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答案的真正含义。
  好像是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和薰一起走出木屋,小镇的边缘有一家与阳光接壤的咖啡馆,我们于春夏之交在咖啡馆外的白色塑料桌前坐下,每人的手里都抱着一本书。魔法师们用最精彩的故事镌刻一段段光阴,有人的故事像剧本,有人的故事像诗。咖啡店会免费赠送柠檬水和金黄的洋葱圈,薰看书看得很入神,连淡桔色的沙拉酱滴在了衣服上都浑然不觉。我喜欢那些静谧的午后,我们各自被手中的书吸引着,头也不抬,只是缓慢地伸出手指去桌子上够洋葱圈,再送到嘴边。
  “小夜,你听这一句。”薰蓦地出声,他将书举起来,微垂着眼帘读给我听:
  “‘你是不是遭遇到什么不幸了?’
  ‘是的,我刚同她离别了。’”
  像是担心会惊扰这个故事的结局,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歪了歪脑袋,嚼洋葱圈的动作幅度不自觉地变小。薰半合着书,倚在白色椅子上笑着指了指自己,“知道吗?我的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
  “诶?”
  “‘薰’是其中一个主人公的名字哦。这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我觉得那种干干净净的恋情,很美好。”他说着用手指随意理了一下额发,身体重心完全放在椅背上,双腿随意地向前伸直。离他脚尖不远的地方是温暖倾泻的阳光,起起伏伏的光在空气里流动着,在隽永而快乐的时光里,我第一次发现薰是个如此注重爱情的人。
  他会给那些前来占卜的女生讲好多关于爱情的故事,它们有的温暖有的偏执,更有的换来了女孩子们的一串串眼泪。我知道薰一直在郑重地讲述这些故事,我看见他将自己编写的故事用魔法镌刻在纸页上,觉得他是最了不起的魔法师。
  不知是在我们共同在深夜编创魔法时还是薰无数次掀开我的兜帽时——抑或是在九月的黄昏初次相逢时,属于我们的故事开始。
  
  
  “嘛……小夜我最近整出来了一个新的魔法来着,你要不要看看?”
  “要看的!不介意的话薰也看一下我的?”
  煤油灯的暖光下,两只笔记本隔着桌面调了个位置。我用指尖将自己的本子贴着桌面推过去,顺手又将桌上的瓷杯往薰那边推了下,“喏,喝茶。”
  薰的视线没有离开我的笔迹,他低头注视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手摸索着握住我推近的杯子。杯中的果茶是我们坐船漂流到一家临河的店铺时买下的,金桔皮和菠萝干在热水中沉沉浮浮,佐料的花瓣儿泡开了,晕开一片淡淡的粉红色。煤油灯老了不能熬夜,于是我们在茶喝尽的时候熄灯并互道晚安,“你要做个好梦呀。”我们钻进各自的被子里,然后隔着床头柜对对方说。
  某天我在水晶球里看到了高原上的桃花林,我把水晶球拿给薰,然后约好了将来一起去那儿看看;我还是经常性地感到挫败,薰像之前那样小心地将兜帽撩起——不管多少次他都没有失去耐心,他说你躲起来的样子像是一只灰扑扑的猫,说我的小夜永远是最好的小夜;薰崇拜着一个眼中有着万千星辰的魔法师,于是我去了镇中心的图书馆,沿着那架可移动的梯子上爬至书架的最顶层,费力地抽出那本厚书时我险些从梯子上摔下去,但好在后来——我照着书上的内容学会了如何从手心里变出一片星辰闪耀的夜空。我想好了,等薰不开心的时候,就用这个魔法来哄他。
  薰的确会有不开心的时候,温和如他也会遇到难过的事与反感的人。每当这时我都会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手指勾上白帽的边沿使其滑落,然后探过身子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双鸢紫的眸子会在片刻的发愣后噙着自己的情绪望向我,我则像薰之前所做的那样,在柔和的灯光下扬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嗯……你知道吗,薰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
  
  
  他曾无意中向我提过,说想去北欧看最绚丽的极光。“最好是能和爱豆一起看。”薰用曲起的指节顶着下巴,鸢紫色的眼里仿佛已经倒映出了一片星光璀璨,“以及——我也同样想和小夜一起去看!因为那位万众瞩目的魔法师不在这个次元,他不知道你我的存在。但是,我知道小夜在这里……所以我会一直陪在小夜身边。”我愣了一下,然后慌忙垂着眼帘点了点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翻着手上的书。后来我趁他午睡时走出家门,穿越山谷去寻找一位魔法师。没记错的话他擅长瞬间转移的魔法,我想和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在薰生日那天的午夜送我们去一趟北欧。不巧的是那位魔法师因忙着照顾自己散养的飞鲸而无法脱身,我只能另辟蹊径。
  若是萤火虫在空中飞舞成片……是不是也很像天空中舞蹈的极光呢?
  我又跑去了一次镇中心的图书馆,这次要找的书放在书架的最底层。我将那本轻薄的小册子从书架中抽出,不费力地便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魔法。
  与其说是魔法,记述在纸上的更像是一种魔药的配置秘方。我按照上面所说,将所需的用料记在那只牛皮纸本子上,然后夹着本子开始翻山越岭。我要烹调出味道最甜的饮料,然后带上它去找萤火虫。我看见缥缈的晨雾覆盖着补丁般错落的屋顶,然后在青瓦的缝隙之间觅到了一串铃兰;我沿着锯齿状的海岸线行走,然后从搁浅在脚边的漂流瓶中取出晒干的四叶草;风将麻雀的余温吹向落日,我在地平线尽头的小店里买下一包香料;一盏盏路灯滑进我的瞳孔,我拧开布丁瓶的盖子,装回草地上微凉的夜色。最后我翻衣倒柜地拖出了木屋里落灰的坩埚,一阵费力的擦洗晾晒之后,我终于开始了魔药的制作。
  待到附近广场上的鸽子叫足了九十九声时,我知道世界上味道最好的饮料已烹调完毕。晚霞的色彩漾得整个天空都在晃悠,黄昏降临,这时离薰的生日还差几个小时。我将魔药装进阔口的玻璃瓶,然后揣着瓶子去森林深处寻找萤火虫。萤火虫的首领刚刚苏醒过来,我将阔口瓶递给他,装在瓶子里的,是星光那样流动着的晶莹液体。
  “收下它,你们可以在今天的午夜时分跳一场舞么?”
  
  
  我早早地沏好今晚的果茶,煤油灯在良久的拨弄后终于亮起。我摊开笔记本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然后单手支起下巴,摆弄着羽毛笔等薰过来。那晚我们仍旧安安静静地编创着各自的魔法,时不时有熠熠的柔光自对方的指间亮起,我和他只是向对面望上一眼,笑而不语。等到离午夜二分之一刻钟的时候,我拉着薰的手对他说,我们去坐夜场的摩天轮吧。
  不久之后——待摩天轮旋转至最接近天空的顶端,就在墨蓝色的清朗天际,流动的萤火铺天盖地地飞旋而来,光亮如梦似幻的美丽。光线在眼前交织缠络成绚丽的极光,荧荧光点如夜晚的花田一般在空中盛开,在薰那双鸢紫色的眸中凝结又颤抖。他会笑,柔和的视线透过白帽宽大的帽檐来望我。
  我期待着那一刻。
  “你的魔法很好看。”薰那时一定会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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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你是不是遭遇到什么不幸了?”
“是的,我刚同她离别了。”这两句出自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其中女主角名为“薰子”。
以及“眼中有着万千星辰的魔法师”是杰希没错(*/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