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笺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
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
它们很温暖,我已经注视它们很多日子了。
它们开得不茂盛,想起来什么说什么,没有话说时,便尽管长着碧叶

【朝耀】悬铃笺

#一篇生日作w
设定有些微妙……希望不要触雷("▔□▔)
然后就是愿你喜欢w!#

Ⅰ.
  他小心翼翼地将唱片从磨砂封套中抽出,白皙的指尖轻捏着唱片的边缘,像是担心惊扰了镌刻于其上的纹路。他摸索着触上留声机的凹槽,“咔嗒”一声,唱片嵌入。唱针被他用轻缓的动作压下来,把手转了几转,音符一颗颗在空气中升起来,宛若没有质量的水晶,晶莹的光芒徒劳地落入他空茫茫的眼里。
  他将滑落的几缕黑发别到耳后,面对着留声机无声地坐下。花瓶里鲜艳的玫瑰沉默着,黑夜在黄昏栖去之后悄然而至。唱片旋转,他在黑暗中轻轻地唤了一声:
  “亚瑟。”
  
Ⅱ.
  亚瑟·柯克兰将手指触上玻璃制的对开门。飘摇的音乐声将他带领到这家音像店。在他无法摆脱的黑暗里,柔和的音乐声宛若一片波光潋滟的湖,由远及近地荡了过来。他顺着门框摸索到了门把手,乐声在他推开门的一刹变得更加清晰。
  一周前,亚瑟在弟弟阿尔弗的安排下来到这座不知名的小城。他记得那个笨蛋嚼着憨八嘎含糊不清地说那是个宜居的城市,有利于他调整状态并适应病情。“罗莎也会一起去啦,”阿尔吞下最后一口汉堡,丢掉包装纸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她会照顾好你的。”
  调整状态并适应病情吗……
  亚瑟的手指仍没有离开玻璃门,他顺着门对开的方向摸索着缓步前行,心里祈祷着不要撞上店里的东西。他感知到空调的凉风由右前方吹来——算是一种可笑的报偿吧,在他失明之后,其他的感官似乎变得愈发灵敏了。
  亚瑟·柯克兰在不久之前的一场交通事故中意外失明,对面那辆车大功率的明亮前灯是他所见到的最后一抹光亮。那抹强光将他的未来湮没,在一阵剧烈的撞击之后徒留下无边的黑暗。最初他在这片黑暗中一次次情绪失控,像是个被大人关了禁闭后满腹委屈的孩子,他徒劳地撕扯着禁闭室的窗帘,直至后来因失去希望而筋疲力竭。
  为了让他好好养病并尽快适应现在的状态,家人将他安排到这座小城。家中的长姐罗莎负责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亚瑟常常静坐在椅子上,听她匆匆的脚步声从客厅来到厨房,或从楼下来到楼上,灵敏度渐高的听觉令他能够轻松捕捉到她悠长的叹息,无边的黑暗像下雨天里做的梦一样冗长。
  这是他第二次趁她睡着时偷溜出来。罗莎不允许他独自外出,毕竟对于一个刚失明不久的人来说,这种行为太过于冒险。或许她是对的,因为亚瑟在第一次独自出门时,连居住地所在的院子都没出便退了回去。因为只有穿过这座院子才能抵达街道,然而亚瑟并不能保证自己会有勇气面对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流。
  这次亚瑟又怀着略带不甘的心情走出家门。时间是炎夏的正午,罗莎在午睡,街上只有寥寥的行人。走出院子时亚瑟听见了遥遥的歌声,一只羽毛蓬松的雏鸟在他面前一飞而过,稚嫩翅羽扇起的空气扑打在他脸上。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亚瑟将手轻按上身侧的墙壁,寻着乐声一步步前行,终于找到了这里。
  
  音像店里的空调吹送出清透的凉气,水仙花的味道缓缓弥散开来。亚瑟又试着向前走了一步,指尖无意中已移至玻璃门的边缘。
  “中午好,欢迎光临。”
  就当亚瑟的指尖离开玻璃门的那一瞬,陌生的话音在不远处响起。糅合着些元气的柔和嗓音被卷进店内播放的流行乐里,落入耳中的感觉分外奇妙。亚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向声音的出处,他想要看到那人的脸庞,却忘记了“看”这个动词对于自己而言已失去了意义。室内的音乐由低沉蓦地转向高亢,亚瑟茫然地听着电子琴与吉他迭起交错的声音,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直至歌曲由高潮转入尾声,他才在渐息的音乐声中嗫嚅着说了午安。
  不知为什么,亚瑟隐约感觉到那人在听见自己低声呢喃的问安后露出了笑容。或许人的笑颜是有质量和温度的,亚瑟认为对方扬起的微笑如雏鸟的稚羽一般温暖柔软,轻柔得宛若振翅时扇出的细碎小风。那人应该是音像店的店员或主人吧?如果自己还有复明的机会,他一定要望着对方的眼睛看他绽出一次笑容。
  当然这只是复明后顺便要做的事情而已……谁要为了一个陌生人诞生出这种想法啊。
  仍然站在店门口的亚瑟纠结着自己脑内乱七八糟的想法,直至唱针在触到唱片时发出“咔嗒”的细微轻响,他才蓦地回过了神。留声机这次播放出的歌曲拥有轻快的调子,而那人的话音也伴随着前奏一同响起,“我是这儿的店主,有什么需要的话——请随意看看吧。”
  亚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然而因为担心撞上东西,他向前迈出的步伐却比之前更加僵硬。不知那个店主看到自己这副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呢?
  亚瑟在不觉之间屏住了呼吸,他用上齿咬住略微干燥的下唇,细碎的齿印宛若一串无色的铃兰花在唇瓣上开绽。为了掩饰异状,他将手臂以最低的高度抬起,伸直了手指去触碰前方的障碍物。亚瑟依靠着这种方法在店内缓慢走动,然而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详装无事的样子宛如在巨大光亮下表演的滑稽小丑。
  亚瑟好奇着音像店老板会在片刻后用怎样的话语劝自己离开,然而那人温柔若软羽的笑靥却不曾消失。对方只是静坐于店面尽头的留声机后,一直待到他想要离开。那时的亚瑟已用极其缓慢的速度绕着墙边的货架逛了一圈,留声机中旋转的唱片似乎在用轻快的调子鼓励着他,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种陌生的力量在他心中悄然积淀。末了亚瑟依据着空调送风的方向找到了门的位置,他在推开玻璃门时下意识地向身后回望了一眼,想对那人说一声再见。
  ……然而他又一次忘记了自己什么也看不见。那句彰显着修养的道别语在西方绅士的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被默默地咽了回去。
  
  
Ⅲ.
  今天中午来了一位很有趣的客人。那人说话的语调十分拘谨,细碎的脚步轻而缓慢,似乎是一位容易害羞的先生。
  柜台后的王耀听见墙上的布谷钟响了七下,于是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着的CD外壳,向左边走上三步拐出柜台前去闭店。走到门口一共十六步,这是王耀经营这家店的第三个年头,他早已熟悉了店内的构造摆设,不需他人的引导与指示,也能轻车熟路地单独走动。
  ……毕竟他什么也看不见。
  王耀是在很小的时候因为长时间的高烧而失明的。十几年来的漫长岁月已经让他习惯了笼罩在身周的黑暗。他在结束了特殊学校的学习后开了一家小小的音像店,在明亮整洁的店面里陪着性格迥异的唱片们过日子。他喜欢聆听来自外界的声音,每当唱片在老式留声机中旋转,他都觉得那撩拨心弦的声音会是一种轻盈的安慰。
  今天下午来的那位先生,他和悠远轻缓的曲子很相配来着。
  
  亚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推开音像店的玻璃门了,毕竟那天的拜访经历有些过于难堪。然而两天之后,他再一次偷溜出门。那家普通的店铺原本像故乡的细雨那般不起眼,然而店中氤氲的水仙花香与店主温软的笑容却像是雨后的绿色草地,在心灵深处的蛮荒角落里生机盎然。柔软的草尖惹得亚瑟有些心痒,于是他又一次找到了那家音像店。
  “请进吧,中午好。”
  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尽管这仅是第二次听见,但这声问安在亚瑟的意识里已经变得很熟悉,或许是因为他在两天的时间里将那句话在心底重复了多次的缘故。
  这次的亚瑟没再长时间地发愣,他快速地回应了一句中午好,却又因自己过快的反应速度而略感难堪地轻咳一声。他发觉那个店主又笑了,唇角翘起的弧度与室内宜人的温度很相称。
  坐在柜台后的王耀微微歪了歪脑袋,他纤长的手指拨弄着唱针,换上一张在手肘下压了两天的唱片。这是王耀在亚瑟上次离开之后凭借记忆从储藏柜里找出的,上面刻着他认为与亚瑟很相配的曲子。
  那位先生已经来了两次,想必一定是有所需求吧?是不是上次来的时候没找到自己满意的唱片呢。他的步伐依旧缓慢,是在仔细地阅读CD外包装上的花式字体么?……可以的话,自己想帮帮他。
  这么想着的王耀从座位上站起,他根据亚瑟的脚步声粗略地判断了一下对方的位置及二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左走三步拐出柜台。立在货架边的亚瑟则听着愈近的脚步声愣在原地,那人……是走过来了?他、他会说些什么,自己又要如何回应才好呢?……亚瑟就这样僵直着身体,直到对方的气息靠近了,笑着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那个,需要……谢谢你。”
  呼吸在沉默中趋于停滞,又在他勉强挤出了一句话后变得紊乱。亚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需要”,那人如果接下来再问他需要怎样的帮助,他又该如何回答呢?……其实一句“不必”就可以免除之后的所有对话了吧,但这种情况却似乎又是他不愿看到的。
  “那么,请问我能帮上什么忙?”
  王耀回应着,心底悄悄腹诽着这位先生实在是太过于害羞了,可能是因为不太擅长与他人交流的缘故吧。店里播放着节奏慵懒的曲子,一个女人无所事事却又认真地歌唱着一朵清晨的白晶菊,容易害羞的人落入柔和悠远的节奏里,不知会产生怎样的感觉呢……
  “请问……能推荐给我几张唱片吗?”亚瑟打断了王耀纷飞的思绪,像是担心自己的要求太过笼统,他又匆匆添上一句:“只要是……你觉得好听就行。”
  
  后来亚瑟提着沉甸甸的白色袋子走回了家。王耀推荐给他的唱片并不多,摞在一起并不算沉,价格也同样合理,但亚瑟在走出店门后才蓦然想起自己的新家中没有CD机。无奈之下他又一次摸索着走回,小心翼翼地问是否有闲置的CD机可以借用,“嗯……那个,如果可以借的话,最便宜的就好。”
  王耀应了声稍等,钻进里间从自己卧室的床头柜上拿起一只便携式CD机。这是他每晚入睡前听音乐用的,从来没出现过卡壳一类的问题。王耀抱起那只CD机便匆匆走了出去,压根没有想到自己晚上该怎么办。
  他在将装了CD机的袋子递给亚瑟时不慎触到了对方的手指,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接触。亚瑟在接过袋子之后迅速地收回手,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被触碰到的地方,并在转过身后轻声地说,“抱歉刚刚……有所冒犯。”
  以及“期待下次再见。”
  
Ⅳ.
  夜晚下雨,淋漓的雨线落在木头阁楼的屋顶,用细碎迭起的响声打发夜游的小猫回去。
  亚瑟听到了细微的猫叫声,于是他摸索着站起身,推开了阁楼的窗。模糊的雨声一下子清晰地放大,丝丝凉意落上脸颊。于是他将一只手探出窗外触碰雨丝,另一只手则护紧了怀中的CD机。肚子有些饿了,亚瑟到一楼的冰箱里取了几只罗莎买来的煎饺,他在木头楼梯上坐下,塞了一只耳朵的耳机开始听歌。
  日系的随性男声与轻柔的和乐交错迭响,与今夜的雨很相称。亚瑟的指尖顺着CD机流畅的线条摸下去,勉强分辨出了播放键与音量键上被蹭掉的清漆。这只CD机应该被人用了很久吧……音像店的店主是不是经常用它来听歌呢?他轻轻摩挲着按键的边缘,仿佛自己所触碰的是那人手心的纹路。
  ……不对啊等等,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家伙啊!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傲娇绅士用力晃了晃脑袋,险些“腾”地从楼梯上站起。然而怀中的CD机好像明白他的心思,安抚般地切换到一首糅合着海浪声的轻音乐。亚瑟怔了一下,他在音乐声中缓缓坐下来,窗外的雨声仍淅沥不停。
  
  两日之后,王耀的店门又一次在正午被推开。他仿佛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即使他清楚自己什么也看不到,但仍在柜台之后抬起头来。王耀想透过面前的留声机与水仙花去望那位先生,他觉得那人一定很好看,比神话中化作了水仙花的少年还要好看。他站在店门口,站在能听到歌声的地方。
  “又见面了,这次的我可以问问您的名字吗?”
  亚瑟站在店门口,听着店主人的声音隔了老远地传过来。他的上齿在下唇上咬了一下又放开,“……亚瑟,亚瑟·柯克兰。”
  他依靠着印象穿过货架,小心翼翼地来到王耀的柜台前。亚瑟小小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将从进店开始就藏在背后的东西放在王耀的桌子上。
  王耀歪了歪脑袋,感觉到清凉的水汽靠近了自己。他用小臂贴着桌面,手指试探性地前伸,冰凉的水珠在片刻后挨上了他的指尖。王耀反应过来自己触上的是饮品店透明塑料杯的杯壁,妹妹王春燕之前经常买来这种杯装的茶饮送给自己。
  “这……?”
  “这是路过的时候顺手买的……店主说这是最近卖的最好的一种,名字好像叫做……柠檬芦荟茶。”对面的人说着,声调里带着点别扭,他将那杯茶往王耀眼前推了推,“……送给你,你推荐的唱片非常好听。”
  王耀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将杯子捧进了手里,“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实不相瞒,最近我正想让妹妹帮忙捎一杯这种口味的呢。
  “所以说谢谢了……亚瑟。”
  王耀念得很轻柔,亚瑟的名字像一只从他唇间飞出的小鸟。英国人细听着那声呼唤,莫名地发觉这是自己的名字被念得最好听的一次。他将右手按上柜台,小心翼翼地向前倾身:“那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王耀隐约感觉到了那人贴近的气息,但他不知为何忘了躲闪。“王耀。”他笑着应道。
  
Ⅴ.
  王耀说,明年春天桐花会落。
  他说音像店所在的街道上种满了梧桐树,春天的清晨与傍晚会落下粉紫色的花。花片很厚,顺着花蕊触摸下去,指尖便能沾上气息浓郁的花蜜。王耀说桐花落地的声音很好听——这世界上有很多好听的声音。
  亚瑟坐在阁楼的楼梯上听音乐,他习惯性地只塞一只耳机,以便另一只耳朵去倾听外界的其他声音。现在时至夜晚,他听到了细且清脆的虫鸣,隔壁的老太太在唤着猫,对面楼上看球赛的人精神抖擞地发出呐喊声。再过不久就是秋天了吧,不同的季节会发出怎样不同的细语声呢,落叶落雪落花落雨。
  王耀说了,这世界上有很多好听的声音。
  这已经是亚瑟在小城居住的第二个月半,他忘记自己以前去了多少次音像店。CD机里的唱片换了又换,教会了他聆听的王耀的声音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人口中的每个字句在他耳中都是那样清晰,他将那人的话音刻录在自己的心里,想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单曲循环。
  嗯……一辈子的时间。
  亚瑟没办法否认自己对王耀的喜欢。这份爱意的诞生并非一见钟情,二人的相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人的美好却被展现得无比明晰。王耀好像在闲聊时说过自己不会有女朋友。所以说,除了自己配不上他之外……一切都蛮好的。
  是的,配不上,怎么说都配不上。亚瑟将脑袋抵上阁楼的木制墙壁,面无表情地将唇抿成弧线。自己可是看不见的人啊,失明的人又能做什么呢?连准确无误地牵住他的手都做不到,更难说找到一份高收入的稳定工作用来维持二人的生活。亚瑟有时会愤愤地埋怨自己没用的眼睛,可若不是因为这双眼睛,自己连与王耀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自己还是悄悄地喜欢着他吧?
  亚瑟学着王耀的样子在睡前听CD,摘下耳机后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不时用指尖轻触着压在枕下的耳机线,像是在与王耀说着缱倦的悄悄话。某天的凌晨他终于忐忑着从床上坐起,在一番蜷着身子的喃喃祈祷之后下了决定。
  第二天亚瑟拎着一只风铃去了音像店。风铃是他在这条街上买到的,第一次从那里路过时他变被那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吸引了注意力。陪他出来散步的罗莎告诉他风铃是彩绘的,玻璃的与陶瓷的一样好看。而且那些风铃的下方还悬挂着精致的长方形纸片,可以在上面任意书写。
  亚瑟打算买一只风铃送给王耀。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送这种东西,或许是因为它的声音太过清脆悦耳。就像买下最热销的茶饮那样,亚瑟站在卖风铃的店铺前,让老板拿一只最好看的给他。末了他小声地对老板说,可以帮我在下面的纸片上写一句“我爱你”吗?“I love you”也行。
  亚瑟没要包装,因为他想在进店后就让王耀听见它丁零当啷的响声。他将自己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洗干净头发换上最满意的那身衣服拎起铃铛走了出去。他走路的姿势早已不像之前那样僵硬,身着着短袖衬衫的模样映在街边的落地玻璃上,令不少人都为之侧目。亚瑟轻车熟路地走向音像店,脚步却在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
  ——这说不定是自己最后一次走进这家店了。
  如果王耀在看到那行小字后开始厌恶自己,恐怕连原先的朋友关系都很难再保持了吧?真是的,谁会稀罕一个同性残疾人的爱啊……自己还真是……亚瑟的思绪在路上纷乱成结,他甚至想在推开门的那一刻落荒而逃,风铃的清响却不小心出卖了他。
  “是亚瑟?带来了什么东西吗?”
  “……是的。”
  屏息凝神地,亚瑟缓缓向柜台走去。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思考着这是否是自己最后一次穿行过货架。鼻尖嗅到了留声机混合着金属与松木的气味,今天店里播放的好像是情歌。他想象着王耀脸上的表情,然后在摆放着盛开水仙的柜台前立定。
  “我带来了这个……”
  亚瑟说着将风铃从背后取出,像是为了掩饰纸条上的那行小字,他连忙摇了摇风铃,使它发出一串清脆的铃响。亚瑟感觉王耀一定又笑了,那漾着暖意的温软笑容。他犹豫着,用缓慢的动作将风铃放在了柜台上。他不知道那片纸条以怎样的姿态被风铃压住了,那行字又能否被王耀看见。
  “这个声音……是风铃么?”
  铃铛声又一次响起,应当是那人用指尖勾着风铃顶端的绳扣将它拎了起来。亚瑟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无声的呼吸间艰难地挤出一句:“是的。”他小心翼翼亦或是心惊胆战地揣测着王耀是否看到了那句爱语,攥拳时几乎将指甲嵌进肉里。
  王耀似乎略微感觉到了对面人的不安,真是的,亚瑟这家伙怎么总是这么不坦率啊,不就是送个东西吗……他用指腹抚过风铃光滑的釉面,又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风铃下方纸片的轮廓,大大方方地道了一声谢。
  “谢谢啦,我非常喜欢。但下次不必再破费了……亚瑟给我带过好几次东西了吧,总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啊……”王耀曲起指节轻轻地叩了几下风铃的外壁,然后笑着将它递到亚瑟手里,“麻烦你帮我把它挂在店门口吧?”
  “诶?”
  亚瑟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那样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这、这就完了?……王耀是不是没看见纸片上的那行字,还是卖风铃的人忘了帮他写?难道说是看见了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是在委婉地拒绝自己吧……或许,真的是这样的。
  亚瑟无声地嗑紧了牙关,下巴几乎触到胸口。他不敢想象自己在王耀眼中的形象:狼狈、自负、一无是处。正当他打算直接转身逃开的时候,王耀却再次开口:
  “挂在店门口,但是不是正门的位置——把它挂在店门旁的第一排货架上吧,下次你来的时候记得摇记下铃啊。”
  “……什么?”
  “你进来的时候摇一摇铃铛,我就知道是你来了啊。”
  王耀用搭叠的手指支起下巴,微倾着脑袋笑了起来。他将风铃递给亚瑟,察觉到对方用颤抖的指尖勾过绳扣,细碎的铃响与脚步声一同向门口移动。王耀略感困惑地歪了下脑袋:亚瑟的脚步较以往变得快了一些,但落地时却不知为何更加沉重。他向以往那样与亚瑟交流,但对方话语中省略号出现的频率却越来越高。王耀蓦然发现有些读不懂亚瑟了,就像他听不懂唱片中英文歌低沉却节奏鲜明的rap一样。
  那只风铃……好像是一个微妙的转折点那样。
  当妹妹王春燕又一次蹦蹦跳跳地走进店里时,她特意侧面瞥了一眼那只风铃。“哥!你门口的铃铛好漂亮啊。”她说着一路小跑来到柜台,挨在王耀身边坐下来,“在哪里买的?”
  “诶?不是买的啦。是我的一位客人送给我的。”
  “客人?”王春燕眨了眨眼睛,“是那个……那个经常来找你的,金色头发的小哥哥?眉毛特别粗的那个。”
  “……燕子你这是欺负我看不见?”王耀不客气地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然后忽略掉小姑娘幽怨的眼神,“我怎么会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啊。不过他是个外国人来着,金发的外国人……嗯,应该是亚瑟没错。燕子你见过他?”
  捂着脑门的王春燕报复般地往王耀肩上砸了一拳,“我怎么会没见过,他天天来天天来,我都想说你俩直接住一块儿算了……”
  “什么?……女孩子不要瞎说这种话啦。”
  “可是哥,你们俩有个共同点你知道吗?”王春燕突然正色。她知道王耀看不见,但仍然露出了一个故作神秘的笑容。她凑到王耀耳边小声地开口,殊不知被自己当做玩笑陈述出的事实在王耀耳中几乎如惊雷那般炸响。
  “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哥哥,他也看不见哦。”
  
Ⅵ.
  音像店隔壁的花店今早迎来了一位稀客。
  拎着长颈水壶的法国人望着店门口眨了眨眼睛,在意识到来者何人时伸手撩了一下头发,“小王耀?你怎么来找哥哥玩了?”
  “谁是来找你玩的?”王耀笑了笑,双手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请来一束玫瑰花吧。”
  几分钟后,王耀在身后的一声声“啊小王耀居然恋爱了还不提前告诉哥哥真是过分过分太过分了”的声音中走出花店,怀中抱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他经过大玻璃的橱窗,太阳出来了,他的脸侧被晒成淡淡的绯色。
  
  今天的亚瑟走进音像店时也表现得忐忑不安。自从他将风铃送给王耀之后,一切都变得有些怪怪的。亚瑟想知道王耀对他斗胆的告白究竟看法如何,但那人对待他的态度并无太多变化——不管他如何去品味对方说话的语气与脸上的表情,都找不出任何一丝异于日常的地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令他痛苦不已,然而生性的不坦率与残缺造成的自卑感也无法让他在王耀面前直接发出询问。他只能在黑暗中攥紧拳头,在歌声流淌的店铺里攥紧拳头,一次次在心底悄悄地发问:
  耀,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然而当亚瑟今天走进音像店时,隐约察觉到氤氲在空气中的花香不同于以往。他耸动着鼻翼试图分辨,最后却还是想不起这种花的名字。他在闲聊时问王耀店里换了一种什么花,对方却在片刻的沉默后打着哈哈应付过去,然后又问他要不要吃临街甜品店的红豆冰,他可以让妹妹捎一份回来。
  那天的亚瑟离开之后,王耀面对着面前肆意绽放的花朵沉默不语。玫瑰所代表的意思是什么,他又怎会不知道呢?要不是因为亚瑟看不见……他也不会在店里明目张胆地放上玫瑰花。
  毕竟……对那人的喜欢,还是不要让他本人知道的好。
  王耀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在意那个容易害羞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借出枕边的CD机,更不会去细听对方的脚步声,在他一次次到来时无比惊喜。不久前他第一次拐去了摆放着情歌唱片的货架,他挑了各种偏门语言的情歌以防亚瑟听懂其中的内容,但还是不自觉地掺了几首英文的情歌进去。王耀不知道自己这样费劲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明明没有资格喜欢他的。
  不管亚瑟是否和自己拥有同样的残缺,他都没有资格去喜欢对方。
  毕竟自己和他是拥有同样的性别不是吗,再说自己的职业也赚不了太多的钱,每天的收入除去维持正常生活之外便已所剩无几。自己该用什么来给他幸福呢,万一哪天对方得到了复明的机会,自己可能连手术费都支付不了。
  ……虽说不是无法解决的难题,但……还是算了吧。喜欢一个人就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
  除非……他也喜欢自己的话。
  天色渐晚,王耀从磨砂封套中取出唱片,在“咔嗒”的轻响声中将它嵌入留声机。唱针压下,把手转了几转,升起的音符落入他空茫茫的眼里。王耀在黑暗中守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喃喃地念着那个不知何时回响在了生命中的名字:
  “亚瑟。”
  晚风吹来,门口货架上的风铃轻轻摇动。王耀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摇动它的只是风。夜色弥漫,在将王耀笼罩的黑暗中,纸条上的“love”逐渐难以看清。
  
  
Ⅶ.
  “不再多坐一会儿吗?”
  王耀摆弄着眼前的花朵,他仍旧微笑着,无助与不安却在脸上氤氲成一片。亚瑟则也回应了一个笑容,“不是快要闭店了么……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这把椅子是在他与王耀成为朋友之后对方为了他而添置的。他转过身,穿过货架时的步速与常人无异。他身后的王耀微垂着头坐在原地,心中默数着他的步子。
  一、二、三……他从摆放着蓝调唱片的货架前走过去了吧。
  亚瑟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心中悄想着自己还想再逗留一会儿;
  ……八、九、十……亚瑟你听过欧美那个叫lamb的乐队吗?
  亚瑟想回头望一眼王耀坐在花束与留声机后的身影,哪怕他知道自己看不见;
  ……十三,十四,十五,明天来听歌剧的配乐吧?这是燕子去旅行时从另一个城市捎来的唱片。
  耀,我们明天再见。
  ——十六。
  亚瑟用指尖触了一下门口的铃铛,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明天会喜欢上我么?
  
  王耀又一次独自在店里坐到了天黑,这次他用来思考抑或说是发呆的时间比上次更久。街道上的喧嚣人声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他伏在柜台上,枕着手臂堕入了不知深浅的睡眠。冥冥之中他诞生出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已经相处了十几年的黑暗竟变得危机四伏。像是有蜥蜴顺着脊椎爬上了后背,王耀将自己强制唤醒。
  然而不等他坐正身体,一只手便从身后卡住了他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蓦地抵上腰侧,贴着耳背传来的陌生话音令他战栗不已:
  “营业所得放在哪里?”
  
  亚瑟懊恼地从床上坐起来。除了以往困扰着自己的问题外,还有一种莫名的心悸感令他感到难以入睡。他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明显。
  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萌生出这种想法时他的心跳几乎漏掉半拍。怎么了……要不要去店里看看?可是如果只是自己的错觉,会被当成神经病的吧……胸腔像是被什么压迫着,一阵阵呼吸困难。亚瑟脑中响起货架翻倒的声音,那只风铃碎了,尖锐的声音震得耳膜近乎破裂。
  
  ……结束了。
  王耀轻瞌着眼眸没有动弹。他半蜷着身体侧躺在地,留声机在他的反抗中从桌上摔下去,插着玫瑰的花瓶支离破碎。店铺与里间都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人拿走了他没来及存入银行的所有营业额。他勉强保持着意识的清晰——对方在他反抗时用刀柄击中了他的额角。王耀僵硬地抬起手臂,指尖轻轻地触碰着脖颈上被掐出的红痕。手指再向上时触到了温热的湿润,大概是从额角流下的血。
  亚瑟,我们明天下午——
  “……耀?”
  
  奔入音像店时他喘息未定。亚瑟在向柜台处奔去时顺手摸向门口的风铃,圆润光滑的触感令他莫名地松了口气。他用比之前快上不知多少倍的速度跨过这十六步距离,丝毫不畏惧自己会踩上或撞上什么。他在柜台处俯下身来,双手不顾一切地抚摸过去,他触到了留声机尖锐的碎片、触到花瓣,指尖挨上王耀身体的那一刹那,亚瑟感觉自己触到了光。
  ——属于失明者、属于他的光。
  “……”王耀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方才的那声铃响宛若唱针与唱片的碰撞,呼唤声绕开重重迷雾直抵灵魂深处。他扣紧了亚瑟的手指,感觉有轻柔的吻落在自己脸颊上。
  亚瑟吻到了潮湿的泪痕,他听见了王耀虚弱的声音。那人伸出手来,摸索着在地上寻到一支绽放的花。
  “亚瑟,这是玫瑰……你知道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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