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羽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
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
它们很温暖,我已经注视它们很多日子了。
它们开得不茂盛,想起来什么说什么,没有话说时,便尽管长着碧叶

【朝耀】与死神同居的10^{10^{122} } 年

#题目诠释一切
与搭档er @Ar.枭瑶 的首次合作w
脑洞过大导致翻车_(:_」∠)_ 希望大家能看懂
也希望你能喜欢w#

Ⅰ.
  他颤抖着跪坐在地,攥着怀表的指节泛白。精致的镂空表针在多年的停滞后再次走动,滴答的轻响与王耀战栗的心跳同步。王耀微微痉挛着蜷起身子,意识在表针的飞转之间逐渐抽离。微凉的表链扫过手腕,他竟觉得那是亚瑟牵住了他。
  “下次……就轮到你来重启我的生命了。”
  
Ⅱ.
  生命体征仪在拉出直线时发出的尖叫,手术刀在被搁回时的一声轻响,沉默着下垂眼帘的护士,大功率的刺眼亮灯,还有不知所措地望着这一切的自己。
  这是亚瑟在恢复意识后所见到的景象,时间是他成为一名死者后的第一个瞬间。
  亚瑟·柯克兰眨了眨眼睛,他站在手术室的角落,望向不远处手术台上那具一片狼藉的尸体。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拥有与他相同的面容,来源不明的直觉告诉亚瑟,那就是曾属于他的身体。
  自己这是……?
  他缓缓地抬起手臂,茫然地轻触了几下自己的胸口,触感和体温还在,衬衫袖口那条脱落的线头也与发生事故之前一模一样。今晚下班拉上车门时他还打算着在回家后剪掉它,没想到意外会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他在突发的交通事故中失去意识,醒来后便置身事外地目睹了自己在手术台上的死亡。
  亚瑟听见了主刀医生的叹息,那人褪下手套,护士会意地为手术台上的身体掩上白布。亚瑟一声不吭地站在医生背后——人们似乎都看不见他——他看见对方在诊断卡上填写自己的死因,内心不知为何分外平静。
  自己死掉了……对吧?
  死去的是身体,现在站在这儿观望着一切的是魂灵?
  亚瑟不知所措地拄在原地,然而他并没有留意到:手术室的另一个角落里,黑色长发的死神撩起兜帽,微眯着双眼向他望来。
  
  
  名叫滚滚的熊猫从黑斗篷中悄悄探头,却被主人轻轻敲了下脑袋,王耀微笑着瞥向它,苍白的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乖啦,别出声,我们在等人呢。”
  不等死神的话音落下,医疗器械的刺耳尖叫便在人们耳边划开。王耀闻声合起手中的羊皮卷,背贴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他微眯起琥珀色的双眼,视线越过手术台旁的医护望向房间角落——金发的青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一脸茫然地打量着手术台上自己的尸体。
  “……终于等到你了。”
  胸前挂着的怀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王耀将探头探脑的滚滚按回斗篷,摘下兜帽向那人走去。他的步伐很轻,那只金属怀表轻触着斗篷的搭扣,发出断断续续的细碎响声。他看见亚瑟闻声望向自己,碧瞳中流露出不安与陌生的疏离。
  “不要害怕……是亚瑟·柯克兰先生,对吧?”
  尽管已在心中将这个名字重复了无数次,但王耀还是在打招呼时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羊皮卷。羊皮卷是死神的工作必须品——每当有人死去,他们的名字便会提前在羊皮卷上显现出来。王耀轻声重复了一遍羊皮卷上“Arthur·Kirkland”的字样,然后确认般地抬头望向亚瑟的脸庞。
  “没搞错的话,现在请跟我来。”
  亚瑟不明所以地歪了下脑袋,自称是死神的青年正走在他前方半步的位置。那人拥有线条柔和的眼尾和柔软的墨色发丝,宽大的黑色斗篷令人难以看清他的身形,只知道那只握着羊皮卷的手消瘦而苍白。这……就是死神?亚瑟刚想挑着眉毛腹诽这个死神一点也不可怕,对方却微笑着回过头来:
  “柯克兰先生,准备好下地狱了吗?”
  “……哈?”
  “……”年轻的死神望着他,在点头的同时认真地眨了下眼睛。毛茸茸的小熊猫从斗篷宽大的领口处拱出脑袋,也学着主人的模样冲亚瑟点了点头。亚瑟·柯克兰不知所措地抽了下嘴角,在明白了这一人一熊的意思后猛地后退一步:“下地狱……我要下地狱吗?没搞错吧笨蛋……”
  “对啊,您这不是已经死了么。”话语间王耀转过身,他微勾着唇角拉上兜帽,波澜不惊的神色令亚瑟一时间失去了辩驳的能力。他带领着亚瑟来到医院外,指着凌晨时分的天幕告诉对方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他的神情自始至终都轻松得像是在散步,亚瑟则垂眸轻咬住嘴唇,他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黄泉路。
  “……柯克兰先生?您一直都很沉默啊。”
  像是察觉到了身后人的不对劲,王耀随手握住胸前晃荡的怀表,微挑着眉梢向亚瑟回望过去。后者在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后怔愣了片刻,然后翻着白眼嘟哝了一声:“废话……只有笨蛋才会在下地狱前感到开心吧?”
  “这么说,您是不想下地狱咯?”
  “当然!都说了只有笨蛋才会想去那种地方……”
  王耀闻言抿着唇倾起脑袋,食指点着下巴的模样像是在费力思考着什么。片刻后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笑吟吟地迎上亚瑟忐忑不安的表情:
  “恭喜您柯克兰先生,这儿有个让您不必下地狱的方法。”
  
Ⅲ.
  “柯克兰先生,C城的lima先生刚刚离开了。”
  “知道了……”亚瑟匆匆扫了一眼靠墙摆放的储物架,伸手捞过滑动的木制长梯。
  一层层的储物架由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几乎占据了室内的所有墙壁。不同种类的钟表挨挨挤挤地摆在储物架上,错落的嘀嗒声敲在耳里分外清脆。亚瑟微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在隐约确定了自己所寻之物的位置后攀上长梯。他白皙的指尖略过卡通外壳的小闹钟及黑白数字的电子钟,末了在一台老旧的座钟前落定。
  “再见了,lima先生。”
  亚瑟面无表情地呢喃着逝者的名字,熟练地卸下座钟的后盖。铜螺丝被刀口顶着转了几下,座钟的内部即一览无余。亚瑟注视着那缓慢运转的发条,手中小巧的剪子毫不犹豫地将其剪断——
  齿轮停转,表针的运动在那一刻戛然而止,而身在C城的老lima也在此刻停止了呼吸。倚着沙发靠垫的王耀从茶几上捻起一块点心,他瞥了一眼羊皮卷上的“lima”,冲还没来得及爬下梯子的亚瑟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已经越来越熟练了嘛。”
  亚瑟耸了耸肩膀,没好气地应了声你还好意思说。然而不等他爬下梯子,王耀却盯着羊皮卷再次出声:“那个……D镇的tina女士刚刚病死了……”
  亚瑟撇了撇嘴角,他知道王耀说的是什么意思。属于tina的钟表在对面架子的倒数第二层,亚瑟跳下木梯,他找到那只米白色外壳的挂钟,动作娴熟地再次剪断发条。他一声不吭地冲王耀甩了一个白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逝者安息。
  ——毕竟每只钟表都对应着一个人的生命,关于这点他和王耀都再清楚不过。
  他在两周前被王耀带到这幢摆放着钟表的别墅里,王耀面对着满墙大大小小的钟告诉他,这儿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话语间那人从架子上拿起一只钟表,笑着对亚瑟轻晃了两下:
  “柯克兰先生,这只钟表对应着一个人的生命,您信么?
  我现在要说的,是生者死者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每个人的生命都对应着一只钟表,每个人的钟表都不相同。比如说聒噪的人对应着一只住着布谷鸟的挂钟,温柔的人表盘上的数字会拥有柔和的线条……诸此之类。钟表指针转动,人的生活正常运转;发条断掉,指针停转,人的生命也就此停止。而管理这些钟表的停止与运行,就是我想交给你的工作。”王耀说着将手上的钟放回原处,冲身后听得有些发愣的亚瑟摊了摊手,“就是这样,能胜任么?”
  “不是……这样就不用下地狱了对吧?”
  “对呀。您根据我的指示管理这些钟表,直到被允许进入下一个轮回。”话语间王耀回过身,黑色斗篷下摆柔柔地划过亚瑟低垂的视线。他单手抚着架子上的隔板前行,然后回眸望向伫立在原地的亚瑟,“用管理钟表的时间替代在地狱里煎熬的时间……我觉得您赚到了。”
  “这样的话,我也算是死神了?”
  “啊,很抱歉不能这么说。这些工作原本都是我一个人来做的,您现在所做的事算是帮我分担工作。”王耀眨眨眼睛,他本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却莫名地失去了扬起嘴角的力气。“您现在只是钟表的管理者,不能被称之为死神。”
  亚瑟轻嗑起牙关,他注视着眼前人柔和精致的眉眼,在良久的沉默后沉声开口:
  “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入下个轮回?”
  年轻的死神像是笑了,他用指尖勾住胸前的表链,温脉的目光在表盖上流连片刻,然后抬头郑重地望向亚瑟。
  “一共是:10^{10^{122} }年。”
  
  亚瑟在剪断发条后将表盖装回,筋疲力竭地将挂钟搁回原处——没搞错的话,这是自己今天关停的第五十七只钟表了。他拖着脚步走到沙发旁,悄悄腹诽着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下地狱。一直赖在沙发上偷懒的死神瞥了一眼疲惫的绅士先生,好心地递给他一块奶油曲奇,“辛苦了,柯克兰先生。”
  “知道我辛苦你还不来帮……”亚瑟说着在王耀身边坐下,话语因口中叼着的曲奇而含糊不清,王耀则微微笑着在唇边比划了一个手势,“喂喂,难道绅士们都喜欢边吃东西边说话吗?”见亚瑟噤了声,他才握起了沙发扶手上羊皮卷,“不能怪我不帮您……毕竟事先已经约定好了。再说了,我们死神是十二小时工作制,现在还不到上班时间。”
  “……”亚瑟不知该怎样反驳回去,只得翻着白眼咬碎口中的曲奇。死神的工作的确很辛苦——他们需要依照羊皮卷的指示寻找死者,不但要带领他们离开人世,还要对他们的死亡情况做详细笔录,而笔录也就成为亚瑟关停钟表的依据。王耀回到别墅后多半的时间都用来在沙发上打盹,醒来后就一边吧唧吧唧地吃着零食,一边指挥着亚瑟关停钟表。这样简单的日常已经重复了两个星期,亚瑟却不知为何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也许是因为……那个死神和他的熊猫都很……可爱吧。
  这样想着的他吞下曲奇,微垂着眼帘侧向身边人:“王耀,以后别再用敬语了……直接叫亚瑟就可以。”
  后者则歪了歪脑袋,故意装作不解的模样望向他。直到亚瑟被盯得脸侧微微发烫,他才轻轻地应了一声,不知是不是亚瑟的错觉,他感觉王耀的声音遥远得像是由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
  “……嗯,好的。”
  
Ⅳ.
  死神先生能烧得一手好菜。
  每到进餐时间,亚瑟才会意识到这份苦差事的唯一好处:摆放着钟表的别墅也被充作二人的居所,工作时的王耀会尽量抽时间赶回来做饭,每当亚瑟看见那人扎着围裙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心里便莫名诞生出安心的感觉。“果然围裙会比斗篷更适合一些嘛。”不过、不过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啊……!只是觉得他做饭好吃而已,才没有想别的。
  但有一点无法否认,自己与死神的相处似乎越来越投机了。当王耀第一次告诉亚瑟他必须在此地滞留10^{10^{122} }年时,后者只觉得无比难熬。然而现在想来……能和王耀在一起待这么久也是不错的事情,毕竟那家伙做饭很好吃嘛……比自己生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好。
  而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似乎过得很快。
  亚瑟整理着剪发条所需要的工具,心想着这个点王耀大概该回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秒,倒数的数字刚到了二,王耀便搂着小熊猫和羊皮卷推门进来。他将滚滚放在小窝的门前,腾出手来撩下宽大的兜帽,“我回来啦。现在就去做饭。”
  “啊……欢迎。”亚瑟伸手接过对方脱下的黑斗篷,挂好后百无聊赖地倚在了沙发的靠垫上。饭做得那么好的话……王耀上辈子可能是个厨师吧?不对,那家伙可能根本没有“上辈子”这种东西。亚瑟搂着抱枕歪了歪脑袋,心想着那人是否生来就是习惯于终结他人生命的死神。
  毕竟生来就是死神的人,永远体味不了什么是“生”吧。正是因为对生没有情感,才能在终结他人的性命时做到毫不心软。亚瑟盯着滚滚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回想起第一次与王耀见面时对方微勾的唇角。那家伙还笑着说要带他下地狱——真是的,你做的叉烧包那么好吃,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谁会舍得下地狱啊。
  正当亚瑟与滚滚望了个对眼时,王耀招呼他过去吃饭。他们二人在餐桌旁并肩就坐,亚瑟捞起一勺蔬菜汤,侧面望向身边的王耀:“那个……耀,你生来就是死神么?”
  他看见王耀愣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颤。亚瑟忐忑不安地盯着王耀,蓦地感觉自己问错了话题。王耀眯起琥珀色的眼瞳,上齿无声地咬紧了下唇,粘稠的沉默宛如巨石那般横亘在二人之间,将亚瑟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喂……没事吧?”
  亚瑟小心翼翼地将抬起手,将那半勺蔬菜汤送到王耀唇边。直到后者在半晌难挨的沉默后试探性地咬住汤勺前端,他才浅笑着松了口气。亚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无意间带了丝宠溺,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当我什么都没说,好好吃饭啊笨蛋。”
  尽管亚瑟试图挽回气氛,但午餐还是在微妙的沉默中结束。王耀在饭后一声不吭地走向客厅的沙发,他轻轻推开蹭上来的滚滚,搂着抱枕半躺下来。怀表的表链随着动作落在锁骨上,微凉的触感令他瑟缩了一下身子。
  “亚瑟。”
  “诶?”被他唤到名字的人放下手中的洗碗布,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每次饭后的碗筷都由亚瑟来洗,这是王耀唯一允许他进厨房的时候。亚瑟在门口的毛巾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走过去在沙发的边沿上坐下。
  “怎么了?”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10^{10^{122} }年么?”王耀说着将抱枕塞在脑后,挪动身体侧躺下来,“宇宙并非广阔无垠,它的物质是有限的:共由10^{90} 个基本粒子组成,而它们的排列组合也是有限的……只要它持续演化10^{10^{122} } 年,总会回到以前经历过的某个状态。
  “就是说,每当这么多年过去,一切都将回到现在,逝去的人进入下一个轮回,断裂多年的发条自动拼合,生命再次运转。”
  “什么?”亚瑟微微怔住,“你的意思是……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一次次循环往复?”
  “……只说对了一半哦。”王耀侧卧着蜷在沙发上,轻轻应了一声。“生者、死者、恐龙还有鹦鹉螺、这个宇宙,都在长达10^{10^{122} }年的周期里反复运转,但是你和我不会。”
  “我们?”
  “因为我是死神、你是管理钟表的人嘛,我们还有其他的死神都是观望着这个周期的局外人。这么久以来都在做取走他人性命的事情,这么久都是一个人,很无聊的……”王耀说着,声音逐渐染上困意。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纤长的睫羽颤了一下,话音宛若遥远轻柔的呢喃:“所以说亚瑟,谢谢你能来。”
  “还不是被某人骗来的……”后者闷闷地嘟囔了一声,神色中却无抱怨的意味。他侧首发现王耀已经入睡,于是起身取来毯子帮他盖好,“笨蛋……你们死神都不会照顾自己么。”
  亚瑟小心翼翼地帮王耀掖好被角,又盯着那人的睡颜发了一会儿呆,他倾听着王耀均匀的呼吸声,蓦地发现自己生前还没对谁做过这种事情。房间里的钟表滴滴答答地响,亚瑟却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笨蛋。
  他压下用指尖轻戳对方脸颊的冲动,起身去继续之前的工作。对此浑然不知的王耀在十几分钟后苏醒,他的手顺着颈间的表链滑下去,有些迷糊地摸索到那只怀表。王耀按下怀表的顶端,染着他体温的镂花表盖无声地弹开,米色的表盘上刻着花体的罗马数字。
  王耀默视着一动不动的指针,眼中残留的睡意逐渐消逝。纤白的指尖在片刻后小心地扣上表盖,他站起身来,试图牵动嘴角露出笑容。
  关于他是如何成为死神的——绝对不能把真相告诉亚瑟,只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毕竟自己已经瞒了他太多的事情。王耀不想让那人在得知真相后厌恶自己。
  毕竟,他对亚瑟撒的是一个跨越时空与光年的谎。
  
Ⅴ.
  人在死后会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听从命运的审判前往天堂抑或地狱,二则是披上黑袍,作为收割他人生命的死神奔走于世间。决定去往天堂或地狱的人不能对审判后的结果做出选择,成为死神的人则丧失了进入下一次轮回的权力。
  死神的任务是引导死者们做出抉择,在羊皮卷上记录下死者的具体情况,并在对应时间剪断钟表的发条。他们生时所拥有的钟表会在他们成为死神后永久地停转,因为死神是脱离轮回之外的存在。而暂停死者的钟表是死神的重要工作之一,不可以由他人来替代。
  
  亚瑟将卧室的门推开一条小缝,小心翼翼地向其中窥去。房间的主人似乎还在睡着懒觉,阳光明亮地倾泻,他散乱在枕上的黑发反映着淡淡的光彩。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耀的精神最近越来越差了。
  耀今天是……休假了来着?
  没记错的话,死神应该是没有休假日的吧?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正好两个人一起放假。
  房间里唯一的一只普通钟表显示现在为早晨八点,习惯了在以往七点半起床和死神一起吃饭的亚瑟倚在门框上,清晰地听见了胃部在挨饿后怨声载道的声音。他识趣地压下帮自己和王耀做早饭的念头,推开门在那人床边坐下。
  亚瑟本是打算直接动手把王耀摇醒的,然而待他真的对上那人毫无防备的睡颜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真是的,自己看这家伙睡觉已经不知道多久了吧? 好像……从王耀第一次蜷在沙发上小憩时,一切就开始了。
  独自数着钟表的滴答声时,亚瑟会在潜意识里盼着对方快点回来。王耀笑起来时的模样乃至眼角柔和的弧度都被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还知道那家伙的睫毛有多少根——上次趁王耀煲汤时盯着他的侧脸悄悄数的。
  而现在的他才恍然发觉:他们二人的相处像极了一对同居者。啊不对……他们本来就是同居吧?还是长达10^{10^{122} }年的同居……如果是两个生者在一起这么久,可能早就成为一对夫妻了吧。
  ——如果他们是两个生者、两个在轮回中共同存亡的普通人的话。
  能和王耀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事吧。
  “亚瑟?”
  后背猝不及防地被人戳了一下,思绪纷乱的亚瑟打了个激灵,愣了几秒钟才回头看向床上的人。王耀带着睡眼惺忪的笑容缓缓坐起,用未褪去困意的缱倦声音道了句早安:
  “早啊……刚刚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有……”自诩为绅士的人慌乱地摆摆手,断断续续的语气却出卖了他。王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早已习惯了对面人的别扭:“暂且相信你。往那边挪点啦,你压着被子让我怎么换衣服?”
  话语间他一手伸向枕边的衬衫,另一手则开始解自己的睡衣扣子。领口的扣子开到了第三颗,死神才发现压住自己被子的绅士根本就没有挪窝的意思,对方像是还没回过神那般愣愣地望着自己的颈子,不经意间染上炽热的目光令王耀不禁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
  “……亚瑟?”
  亚瑟没有移开目光。先前的他本打算起身离开房间,却在无意间瞥见对方微露的脖颈后愣在原地。他的目光顺着白皙的肌理滑下去,顺着几缕滑落胸前的黑发滑下去,末了他在对方颤抖的回视中伸出手,指尖触上染着王耀体温的纤细表链。
  “睡觉还戴什么怀表啊……”
  待王耀回过神的时候,亚瑟已经将他贴身的小巧怀表握在了手里,那人的指尖轻轻磨蹭过表盖上的纹路,仿佛是将他的心脏攥入了手中。王耀无意间放轻了呼吸声,他解扣子的那只手仍滞留在原处。与亚瑟的掌心纹理贴合的怀表早就不响了,王耀仅能听见二人交错纠缠的呼吸与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表链蹭过脖颈的触感、指尖触碰着衣料的触感——一切都随着身体敏感度的骤升而陌生起来。
  “亚瑟……放开。”
  王耀浅浅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摆脱掉空气中微妙暧昧的气氛。他在低声开口的同时微微垂了眸,每个字从喉口滑出时都前所未有的清晰,“拜托了……这块表是很重要的东西。”
  对面的人闻言似是怔了一下,碧色的眸中隐约流露出被刺伤般的神情。几秒的冗长沉默后,亚瑟才费尽全身力气地挤出一个“嗯”字作为回应,他隐约知道将这一切继续下去将要发生怎样的事……但却不知道王耀的话意味着什么。
  这块表是很重要的东西……是的,自从第一次见面时王耀就将它挂在颈上,可是他为什么要执着于一块已经不会走动的怀表呢?……和它、和它相比起来……自己不好吗。
  自己不是更好吗……
  绿瞳中鲜见地流露出了带点委屈的表情。王耀茫然无措地望着对面的人,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热度正在缓缓退去。这是他第一次见粗眉毛绅士委屈的模样,方才的窘迫感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感和隐约的不安:“好啦……别这样看着我。”王耀试着牵动嘴角,他轻轻地握住亚瑟持着怀表的手,抬眸认真地望向他。
  温热的暖意触上手背,亚瑟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对视,他看见那人嘴角一牵,唇边噙着柔和的笑意:“亚瑟,你也同样重要。”
  心似乎被浅浅地撩动了一下,亚瑟似是承受不了对方的视线,慌乱地点了点头放开怀表打算逃开——毕竟他若接着在那人身边坐下去,谁晓得待会儿会发生什么。然而不等亚瑟的手触上门框,身后的人却出声叫住了他。
  “亚瑟……稍等一下。”
  亚瑟回过头去,他看见王耀正伸手将脑后的发丝拢起,那人摘下暂时衔在嘴里得发绳将头发扎好,然后郑重地对上亚瑟的眼睛。后者隐约察觉到了对方要说的事情的重要性,不自觉地绷紧了双肩。有模糊不清的复杂情感从琥珀色的瞳中一闪而过,阳光在洁白的地板与天花板上形成反射后落在被褥上,王耀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这样的强光下接近透明。
  那人深吸一口气,在敛起笑容时缓缓开口:
  “……再过十天,就到了你离开的时候了。”
  
  
Ⅵ.
  王耀在亚瑟离开之后缓缓地躺回床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像是仅仅过去了数月,这10^{10^{122} }年几乎转瞬即逝。虽然时间会在死神们的办公场所发生轻微的扭曲,但这个轮回却比他想象要更早结束。
  可能是因为……和亚瑟在一起的缘故吧。
  王耀将脸颊埋进柔软的被褥,试图回想起一同相处过的曾经。时间带着鲜明的恶意在呼吸间慢慢流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上一个轮回的尽头做了错误的选择,只知道自己至今都没有表达出在心底沉睡了几个光年的好感。
  “喂……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相遇吗?亚瑟。”
   他有气无力地呢喃着,金属怀表无意间滑至心口,王耀回想起方才霸占着空气的暧昧因子,脸颊微微发烫地蜷起身体。他的指尖触上颈间的表链,贴上亚瑟方才触碰过的地方。
  
  
  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啊?……
  亚瑟将洗净的碗筷摆放整齐,摘下毛巾擦了擦手。自从王耀告知过他离开……不,分别的日子之后,他就常常心神不宁。郁郁不乐的波浪在忧虑不安的大海里起伏翻腾,漫长又短暂的岁月里收集起来的情感,他看守着它们已经长久了。然而即将到来的分别却将这一切剥夺一空。
  再过几天,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进入下次生命的轮回,王耀则将在这个地方永远驻留。他能自己数清钟表的滴答声吗?他会不会期待着在羊皮卷上再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呢?
  耀,这以后的将来……我们不可能一起走过吧。面对交错于时空的生命线将我们分离的这一事实,即使是存在于时间之外的你我也无可奈何。亚瑟将擦干的手再次打湿,冰凉的水流从掌心的纹路淌走。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和不甘呢?……像笨蛋一样。
  
  分离那天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亚瑟来到这里时本就孑然一身,此时更是没有什么值得收拾的行李。他试图像往常那样百无聊赖地擦拭剪断发条时所使用的工具,持着小巧刀刃的手却颤抖不止。离别像是一场过早开始的审判,但他不知道受审的是否只有自己。
  譬如往日的清晨,他看见穿戴整齐的王耀推开卧室的门。那家伙将自己的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眼尾的弧度柔和得令他挪不开视线,那人浅浅地微笑着,一切都像是在为分离做准备。
  可你这样……我会更舍不得走的啊。
  亚瑟沉默着坐在沙发上,搂着方形的抱枕一动不动。滚滚不明所以地歪了下脑袋,它像往常那样瞄了几眼亚瑟的粗眉毛,对方却罕见地没有生气。谁知道这家伙怎么了嘛……他和自家主人最近都很奇怪来着。
  待到王耀端着餐盘走过来时,他首先注意到了亚瑟微微拧起的眉头和滚滚明目张胆的目光。他将摆放着两杯牛奶和一碟奶黄包的餐盘放上茶几,嘴角扬起无奈又无力的笑容。
  “怎么了亚瑟?你皱眉的样子超可怕的。”
  话语间王耀微微俯下身来,一手直接捂住了滚滚的眼睛,另一手则试图帮亚瑟抚平眉头。他对上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隐约察觉到了其中的暗潮涌动。亚瑟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在感受着王耀手心温度的同时沉声开口:
  “耀,我今天就该走了。”
  “我知道啊……终于不用只在一个地方待着了,恭喜。”
  “不是……我的意思是……”亚瑟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他试图从王耀的话语中分辨出一丝忧伤或不舍的气息,但那人的语调始终淡淡的,微颤的声线似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那种情绪,会是……喜欢吗?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想要趁现在闭着眼睛问个清楚。然而不等亚瑟开口,王耀的话语便率先响起:“抱歉亚瑟……我现在有件残酷的事情必须告诉你。”
  碧色的瞳仁颤抖,王耀的一字一句在此刻都显得低沉且清晰:
  “你再次成为生者后——这10^{10^{122} }年的记忆不会消失。”
  ……什么?!
  亚瑟的双眼不受控制地睁大,他颤栗着身体,抬眸对上王耀的眼睛。昔日澄澈的琥珀金如今却沉默着,宛如不见底的幽潭。
  记忆不会消失、记忆不会消失?……如果记忆不消失的话……我下辈子岂不是也要——
  那人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谢谢以及抱歉……要在亚瑟的记忆中死皮赖脸地待这么久。”
  我下辈子岂不是也要……恋上你了?
  
  “那个……耀,如果我回去了,你却在多年后的羊皮卷上又一次看见了我的名字,你会怎么办?”
  离别前几日的某个傍晚,王耀心不在焉地倚在沙发上帮滚滚顺毛,亚瑟则丢下手中那本研究多年的烹饪书,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发问。记忆中那人冲自己微笑了一下,“那还用说?当然是找橡皮擦掉啊。”
  “诶?……”
  “开玩笑的。”王耀放开滚滚,噙着微笑将身体侧向他,“要是你死前能把厨艺修炼好,我就还带你来这里,奖励你下辈子不必下地狱……如果那时我还在。”
  “什、什么啊!……谁要你奖励……”亚瑟闷闷地嘟囔了一声,想到自己的厨艺又一次被拿来开玩笑,他便略有些郁闷地挪到了沙发角。他试图将脸颊埋进手臂间佯装赌气,毕竟以往只要他一做这个动作,王耀不出十秒便会主动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戳着他的肩膀哄他开心。然而这次的亚瑟等不到十秒便抬眼向对方望去,室内暖黄的灯光下,一切都蓦然因离别而罩上凄凉的色彩。
  是时候说再见了啊。
  
Ⅶ.
  亚瑟将手覆上门把。迈出别墅的门前他又向身后望了一眼,王耀伫立在房间的中央目送着他,身上宽大的黑斗篷令他看起来还像是初见时的模样,身后满墙的钟表响起冰冷繁复的滴答声。自己马上就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耀以后大概再也找不到、认不出自己了吧。亚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如果多年后我的名字在羊皮卷上又一次出现,耀会怎么办?”
  王耀没有应答。他只是久久地凝望着他,然后微颤着肩膀别过身去。良久,王耀抬起右手向后挥了挥,没有表情,只有动作。
  “那……保重。”
  王耀察觉到落在自己背后的目光挪开了,亚瑟转身面向与他相反的方向。有些人无法带走,有些人无法留下,他们只得滞留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化作彼此的一帧风景。
  亚瑟跨出房门的那一瞬间,王耀的双肩骤然颤抖起来。那只缓慢挥舞着的手滑落至胸前,他颤抖着跪坐在地上,将那只贴身的怀表紧紧握住。怀表被王耀轻轻抵在了额头上,他呢喃着回应亚瑟方才的问题,低沉柔和的语调似是恋人间缱倦的细语:
  “我会去接你……
  “如果,那时的我仍存在于世的话。”
  突如其来的疼痛感将他席卷,王耀嗑起牙关,攥着怀表的指节一阵泛白。精致的镂空表针在多年的停滞后再次走动,滴答的轻响与王耀战栗的心跳同步。王耀微微痉挛着蜷起身子,意识在表针的旋转之间逐渐抽离。微凉的表链扫过手腕,他竟觉得那是亚瑟牵住了他。
  “嘀嗒”的轻响声自他指间传出,王耀因疼痛而模糊的意识告诉他,亚瑟已经成功地作为生者进入了下个轮回。明明身体像是被什么所噬咬着,内心却诞生出一种沉重的甜蜜。他利用最后的意识牵起嘴角,跪坐的身体缓缓倒在地板上。
  死神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怀表小巧精致的指针却仍孜孜不倦地行走着。
  ——那正是亚瑟的生命所对应的怀表。
  “再见……”再等不知多少个轮回的光年就能相见了。
  
Ⅷ.
  引导死者是死神的本职工作。死者在亡去后也只有天堂地狱和成为死神这两条路可选,如果死者走上了除此以外的道路,引导他的死神便会在一切结束后受到惩罚。
  触犯规矩的死神身体将逐渐变得虚弱,结束自己的生命,不知多久后才拥有再次进入轮回的资格。他会丧失自己就职时的全部记忆,作为普通的生者被投入下个轮回——死去的生者有成为死神的权力,死去的死神则将遗忘一切。
  
  亚瑟·柯克兰用指节摩擦了一下鼻尖,他还不太习惯医院里的消毒药水味儿。他放下宽大的黑色兜帽,略感紧张地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坐下,手中的羊皮卷告诉他,自己今天要去接一个重要的人。
  亚瑟记得对方墨色的长发和柔软的笑容,在记忆中被封存良久的饭菜香味似乎又一次在他身周氤氲开来。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推开抢救室的门。
  强光充斥的房间里,王耀茫然地站在角落,身体若雨丝那般透明。亚瑟走上前去,他强忍住直接呼唤那人名字的冲动,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羊皮卷。
  “是王耀先生……对么?”
  眼前人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亚瑟微笑着,藏在斗篷里的手悄悄握紧了方才停走的钟表。
  

  
—————END—————
  
  
  
附上原梗以及来源_(┐「ε:)_:
 
我们在这个有10^{90} 个基本粒子的宇宙中,它的物质是有限的,排列组合也是有限的。只要它持续演化10^{10^{122} } 年,总会回到以前经历过的某个状态。
尽管这个时间长得没办法想象,但总有一天,那时,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宇宙还是这个宇宙,一切都回到现在。
同样,在很久以前,我们都曾出现过。
——网易云音乐《Visions》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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