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笺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
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
它们很温暖,我已经注视它们很多日子了。
它们开得不茂盛,想起来什么说什么,没有话说时,便尽管长着碧叶

【そらまふ】糖心玛瑙与流浪者的歌

Ⅰ.
  那一天早晨,我挨挨他的额头,告诉他我该上路了。
  他的指尖是冰凉的,我想我的也一样。那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指宛若白髓的玉,令人心疼得不禁想要将它轻轻握入掌中。可我最终没那么做——我只是注视着男人深色的眸子,告诉他我们要暂时分别了。我想在离开前再悄悄吻一下他的脸颊,如果他不介意那些过路人的话。
  末了我上前轻轻拥住了他,那人则小心地扣住我的手腕,有些粗糙的指腹在我的指节上摩挲着。蓦然,有什么被暖得温热的东西被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Ⅱ.
  男孩背着吉他的样子很好看。
  他穿着深色的长风衣,双腿细瘦而修长。そらる看见他身后黑色的吉他包上樱花的刺绣,晴天娃娃似的挂饰摇摇晃晃。他看见那人在街道对面的蔷薇花墙下站了好久,一阵风吹来,风中无可皈依的花粉落在男孩的睫毛上。他打了一个喷嚏。そらる摆弄着手上的雕刻刀,他想蔷薇花一定喜欢那个男孩子,他纯净如天使。
  そらる是一位手工艺人,他携着自己小巧的工具箱,于每个早晨在这条街道上落脚。他打磨剔透的幽灵晶,篆刻淡香的桃花木,身侧展开的绸布上摆放着海蓝宝的镯子,旁侧则是镶嵌了草莓晶的戒指,红印雕刻好了,再缀上精致的流苏。男人纤瘦的指尖自一件件玲珑的艺术品上抚过,雕琢出的精品引人驻足。在这座生活节奏极慢的西南小城,或许每个过路者都会觉得遇上这个男人是一件幸事——人们对那些镶嵌了晶石的小玩意儿爱不释手,但更多的人乐意于悄悄瞄一眼艺人那被刘海略微遮住的眼睛。
  而现在,そらる放下雕刻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街道对面那人的身上。背着吉他的男孩子看起来比他小上一些,左颊上有着怪异的条形码。那人在一阵东张西望的徘徊之后跳上大理石的花坛荡着双腿坐下,他放下背后的吉他包,取出一把深色的吉他。
  那人是……流浪歌手么?
  そらる微微挑起眉梢,看对方在弹奏时略微将头低下。街上车水马龙,不时有路人及车辆挡住他的视线,可艺人仍旧目不转睛。他停下手中原本为一把木梳雕花的动作,就呆呆地望着对方拨弄吉他弦。男孩子在弹奏之余小声地哼唱起来,そらる听得见他的声音,有些绵软的嗓音似是刻意要入他的耳,穿过了街道上汽车的鸣笛与嘈杂的人声。
  
  
Ⅲ.
  这是まふまふ初次来到这个西南的城市,迎面吹来的风温暖和煦。他背着吉他,在抬头望向天空时抬手挡住过亮的天光。流浪的歌者轻咬起淡色的唇,思考着在这里停留时的计划——自己要去浏览怎样的景色,又要去结识怎样的人?除此之外还要留足时间赚够旅费,否则又要饿肚子了……まふまふ于不觉间行走至街道边的花墙下,他歪着脑袋,却无意间留意到了一束来自街道对面的目光。
  他攥紧吉他包的背带,在望过去的同时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那人发丝微卷,略长的刘海遮住了黑色的眼瞳。粗布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随意的风格倒是颇为搭配他那慵懒缱倦的表情。一把木梳被那人持在手中,靛青的流苏垂下来,蹭在男人卡其色的裤子上。
  对方是做手工的艺人么?
  まふまふ歪了歪脑袋,他挨着红砖的花墙坐下,耸耸鼻尖嗅着蔷薇的花香。吉他被他抱在怀里,乐声奏响,他轻声地吟唱。
  まふまふ是流浪的歌者。他已经背着自己的樱花吉他,拖着旅行箱走过了许多地方。他喜欢翻起雪白浪花的蓝色大海,喜欢头发甩着水珠便在街上行走的年轻女孩,他还喜欢站在下午黑洞洞的店子里挑选CD,并悄悄期盼着自己将来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那张专辑。在年轻的时候,他尝试着踏上旅程,他不知道等待在远方的是什么,只愿当自己老去后还有过去可以慢慢回忆。
  不知街道对面的男子,也会被未来的自己装进回忆么?
  他弹拨着吉他,逐渐沉浸入自我的世界里。不时有人在他面前驻足,まふまふ选择露出笑容,然后轻轻点一点下颚。抬头的间隙他对上了那男子的眼睛,那是一双深黑色的眼,对视时给人的感觉宛若覆着冬阳的静湖。
  他们之间只有眼神的交流,直至正午。
  当手表的指针指向中午十二点的时候,まふまふ放下吉他伸了个懒腰。他清点了一下上午的所得,然后抿起嘴巴思考着待会儿吃些什么——顺着这条街走下去,应该可以找到小吃店吧?这么想着的男孩子不禁孩子气地原地跳了几下,零钱随着动作在口袋里叮当作响。
  
  
  那个男孩子离开了。そらる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睛。他放下手中已经完成了雕刻的木梳,缓缓地出了一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惋惜——不过他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惋惜的,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青年么?连句话都没说过,干嘛要像这样……他不知所措地攥紧了手上的雕刻刀,抬头望了眼正午的太阳,打算收拾下东西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そらる盖上工具箱的盖子的时候,他的视线又在不经意间瞄到了街道对面的一个人影:左颊上有着条形码的男孩子捧着一次性的便当盒东张西望,且在下一秒笑着对上了自己的目光。他小步跑过马路,そらる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在那人逐渐靠近的过程中呆呆地盯着对方玲珑而悬直的鼻梁,他不知那个男孩子是来做什么的,直到对方在自己面前停下脚步。
  “大叔,一起吃午饭么?”
  “……”そらる手中的工具箱险些掉在地上。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家伙瞄一上午。そらる今年二十九岁,虽说经常被朋友戏称为奔三的老爷爷,但被人这么面带无邪笑容地叫“大叔”还是第一次。身前捧着便当盒的家伙依旧笑得人畜无害,そらる却有一种拿工具箱砸自己的脑袋的冲动。他咬牙切齿地扣好工具箱的盖子,阴着脸望向还眨巴着眼睛的まふまふ。
  “你叫什么名字?”
  
  
Ⅳ.
  解决掉まふ买来的两份猪排饭之后,两人算是基本上了解了对方。
  “这是そらるさん做的簪子?好漂亮……”まふまふ并着双膝坐在路沿上,从そらる手中接过一支桃木制的发簪。他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微微弯起的红眸里像是被撒了星屑一般。已经消了气的そらる在旁边托着腮望向他,他的耳朵在之前已经装满了许多像糖纸一样花哨的夸赞,而此时却不自禁地对着眼前的人牵了嘴角,“没什么,只是木簪,很简单的。”他看着まふまふ一脸见到宝贝似的表情,无奈地伸手将木簪从那人手中取回,“还回来啦。簪子在古时候可是只能送妻子的……不要弄坏了。”
  言语间他微垂眼帘,注视着木簪上的雕花的目光变得凝重。まふまふ望着他,在片刻的失语后笑着鼓起了脸颊,“そらるさん有要送簪子的人了吧?”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在别过脸去的同时悄悄捂住嘴巴,“毕竟都是个大叔了……”
  そらる觉得自己被方才咽下去的猪排饭噎了一下。他转到まふまふ看不见的角度翻了个白眼,一边告诉自己消气消气,一边打发まふまふ去丢掉一次性的便当盒。末了そらる默默地揉揉眉心,思考起自己为什么会和这种人交上朋友。
  待正午过去,まふまふ便向他挥了挥手,然后背着吉他蹦跶回街道对面。“不留下来么……?”そらる轻轻嘟囔了一声,还以为那家伙会一直黏着自己来着……他将工具箱又重新打开,构思着下一件作品的设计。不过也好,免得一下午都被对方叫作大叔……他抿着唇无奈地摇了摇头,街道对面的吉他声却已响起。
  这个下午他们偶尔目光交错,まふまふ每次都向自己这位新的友人展开大大的笑容,后者则撇撇嘴角毫不犹豫地低下头。まふまふ倒是不介意对方的冷漠,他继续着手上的弹奏,哼唱着曲调轻快的歌。“我找到了新的朋友呢。”他在休息的间隙托起吉他包上那只酷似晴天娃娃的小挂件,歪着脑袋对它说。
  那一晚まふまふ做了个好梦。他于黄昏时与そらる道别,在街边买下一个饭团一边吹气儿一边往回跑。回到落脚的小旅馆后,男孩子将吉他在房间里安放好,然后他在楼层间的木制楼梯上坐下来,从大衣的口袋里翻出小小的日历本。
  ——自他离开这个城市,还有二十天。
  
  
Ⅴ.
  そらる喜欢黎明时分的街道。还略有些困意的他身背工具箱,捧着一杯麦片粥站在路旁,像观看水族馆里的热带鱼一般看着眼前形色匆匆的路人:领带没有系好的上班族昏昏欲睡,在台阶处不小心绊了个踉跄;校服肥大的学生将自行车蹬得飞快,轮子几乎离开地面;背着吉他包的男孩身着熟悉的大衣,在马路对面兴冲冲地向自己打了个招呼……
  等等……まふまふ?
  そらる揉了揉自己那双似是总是噙着丝困意的眼睛,睁大双眼后却看见男孩子招着手向自己跑过来。そらる下意识地向四下里张望——还好路上没有来往的车辆。而那个傻了吧唧的白毛仍然带着满脸的笑容往前跑,然后在离自己五米远的地方不慎摔倒。
  “……”そらる蓦地感觉,自从遇见まふまふ之后,自己便像是生活在一部就地上演的喜剧片里。他看着那家伙于片刻的龇牙咧嘴之后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一边吃痛地抽着冷气一边单腿跳着向自己这边前进。そらる望着对方仍旧勉强露出笑容的那张脸,无奈地垂眸叹了口气。
  “そらるさん,早安!”
  待まふまふ终于就着蹦跳的姿势到达そらる的身边,后者已将背上的工具箱卸下搁在小路上。“你小心些……”そらる呢喃着伸出手,他不去注视まふまふ的眼睛,只是小心翼翼地搀住了那人因疼痛而站立不稳的身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还感受到了まふまふ片刻紊乱的呼吸——そらる搀扶着まふまふ在路沿上落座,无奈地替那人轻轻拍打了一下裤子上的尘土。
  “你这家伙是笨蛋么……”
  そらる小声地嘟囔着,想要替まふ挽起裤腿替他查看膝盖上的伤口,却不知对方正轻咬着嘴唇略有些窘迫地望向他。まふまふ的双手正有些无措地撑在路沿上,赤色眸子中噙着的神情却像是一只失神的小鹿——他虽然不明白被朋友关心有什么好害羞的,可心脏撞击着肋骨的声音却偏偏如此清晰。
  末了そらる帮まふ将裤腿卷起,所幸伤口只是有些红肿,并没有出血。そらる刚刚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却看见男孩子眼眶略微泛红的模样,“怎么了……是摔疼了?”他拍拍这个大龄儿童的发顶,“让你跑那么快。”
  まふまふ闻言一笑,“疼是真的疼……但急着和你打招呼嘛。”他垂眸低声应着,指尖因不知名的原因在背后绞紧。而眼前的手工艺人则凝眸看了他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去,似是在弯腰寻找着什么。
  “喏,戴上这个。”
  そらる挑挑眉梢,迎着まふまふ略微惊诧的目光走上前去,将一枚吊坠挂在まふまふ的脖颈上。他的手磨蹭到他柔软的发丝,甚至在整理编绳时不慎触碰到他的颈部的皮肤,まふまふ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不知是否是因为那不经意的抚触。他想そらるさん的目光此时一定温柔得过分,如果对方的注意力没有放在那枚吊坠上,而是望着他的眼睛的话。まふまふ不敢抬眼去确认——于是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前。
  “这是南红的平安扣。南红是一种红玛瑙的名字……”そらる低声解释着,二人的目光聚焦在那枚小小的、色泽温润的玛瑙上。平安扣的颜色红白各占一半,体如凝脂,温润细腻,既有白玉的气质,又有深红的寓意。“戴上它,你就可以好好的啦。”そらる抬手捏捏男孩子的脸颊,似乎也在不经意间说了句幼稚的话。
  まふまふ没有应声。他眨眨眼睛,似乎仍然在因这枚平安扣的到来而感到难以置信。膝上的伤口已经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自那枚吊坠上传来的灼烫感觉——玛瑙怎么会自己发烫呢……他有些呆愣地拿指尖触了触胸口,脸上缓缓展开一个笑容。
  
 
Ⅵ.
  最近经常在街道上路过的女孩子们都发现,那个安静的手工艺人和街道对面新来的男孩子成了好朋友。
  背着吉他的男孩子喜欢在看见手工艺人时愉快地迎上去,坐在他身边为他弹一首最近学会的曲。而后者也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噙着浅浅的笑意静静地听。他们一起买午饭,一人捧着一杯柠檬水讨论天空上云朵的形状。他们时不时在谈话间避开对方的目光,或许彼时二人心中灼烫。
  那天まふまふ背着吉他回到住处,他洗漱完毕,拖着有些疲倦的身子钻进被窝里。灯已经关掉了,他用脸颊蹭了几下枕头,在心中对那人轻轻道了一声晚安。
  “做个好梦,そらるさん。”
  まふまふ缱倦地打了个哈欠,刚往被子里缩了缩想要沉入梦乡,却因枕边手机的震动声而醒来。他摸索着按开屏幕,入目的则是そらる发来的短信。  
  まふまふ在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白发的青年站在旅馆的镜子前揉了揉脸颊,赤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そらるさん昨晚说了,今天两个人要一起出去走走。他又像往常那样怀揣着有些雀跃的心情与そらる见面,后者的嘴角则一如既往地噙着一丝浅笑。“你来了,”そらる于话语间对上他的眼睛,“今天由我来带路,不知道你介意么?”
  まふまふ摇了摇头。实际上他对这座城市还一点都不熟悉,抵达这里好些日子了,他却没有按照原有的出行计划在城市的内外来回探索,而是从头到尾一直都落脚在那条蔷薇花盛开的街道。要问原因——或许是因为そらるさん吧……自己在迷恋对方那低沉的话语声,还有清浅柔和的笑。
  
  于是まふまふ跟随着そらる的脚步,像个好奇的孩子那般东张西望地行走在这座西南的小城。他看见用小围裙兜着新鲜杨梅的女孩,嗅到小店里咖啡豆清香的味道,他听见小酒吧里有三个男孩的乐队在练唱……一只小猫遛着まふまふ的裤脚走过去,他喜欢极了,倘若从此在这里停留下来,他也想养一只。
  倘若从此在这里停留下来……
  轻咬着嘴唇,他望向眼前人素色的背影。对方的身材不算高大,甚至较起他来还矮了两厘米,不过没关系——这不妨碍まふまふ恋慕他,追随着他的脚步想要与他在一起。
  在一起……恋慕……这也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吧。
  まふまふ的心脏蓦地一热,脸颊不自禁地有些发烫。他捂着脸止住步伐,仅觉得心里涌动着的温软情感宛若色泽柔和的水彩,渲染开来的同时虽无法将心里的怯意掩盖下去,可心底却还像是亮了一盏灯,驱除了黑暗污秽和寒冷,永不灰暗。
  “まふまふ?”
  そらる驻足回身,略有些疑惑地看着身后捂着脸的男孩子。“我们快到了。”他说着望向前方,任まふまふ于他转身的片刻轻轻拽住他的衣角。二人身旁的行人渐少,まふ向前望去,发现二人已行至小城的河畔。
  来这里做什么呢,そらるさん?
  他在心里悄声地问,实际上却仅是默不作声地放开了男人的衣角——他无条件地选择信任对方,不知是因为什么。他听见小河的水哗哗哗地淌着,宛若在注视着そらる的双眼时被隐藏起来的汹涌情感,宛若从未停息的奔腾的梦。
  “まふ放生过金鱼么?”
  “金鱼?”
  まふまふ笑着歪了歪头,“从来没有……不过在来到这个城市之前,在网络上好像了解过类似的风俗……当时就觉得这种操作好厉害好想试试,そらるさん是带我来放金鱼的么?”
  “是啊。等金鱼游走的时候,记得许一个愿望。”男人对他眨了一下左眼,唇角扬起一抹慵懒的笑意——是印象中少有的活泼表情。そらるさん的愿望会是什么呢?まふまふ轻抿起唇角,任对面的人伸出手来揉弄了一下他的发顶。
  身着当地民族服装的妙龄女子守在盛满了鲤鱼的大木桶旁,手捧一朵花朵形状的蜡烛。そらる从口袋里数出钱币给她,她便用木头小桶舀上两尾红色的小鲤鱼。まふまふ睁大双眼望着那烛火下微明的水光,红鲤游弋,女子举着蜡烛将二人送到水边。
  “まふまふ,许一个愿望。”
  そらる注视着木头小桶里的锦鲤,话音柔和。まふまふ凝神望着对方瞳孔里那摇曳的烛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愿望……自己有什么愿望呢?之前被自己心心念念的愿望便是背着吉他走遍四方,在那张属于自己的专辑里添入鸟语与海浪天然的声响。可是现在……他的目光细细地描画着眼前人精致的眉眼,自己是否可以在鲤鱼游走时许愿,让他注视着那人再久一点?
  他看见そらる无声地一笑,闭目许愿,然后将那红艳艳的鲤鱼放进水中。它们顷刻间便游走了,借着微明的烛火,看到两条金鱼摇曳并行的尾巴逐渐地消失不见。そらるさん,方才你许了什么愿望?如果你知晓我的心愿,那它们又是否会实现?……可自己明明不久后就要离开了啊。
  举着蜡烛的女人看见白发的男孩揉了下眼角——啊,怀着心愿的人们总爱这样。
  
  
Ⅶ.
  まふまふ计算着自己将要离开的日子。
  他坐在小旅馆的台阶上,在小小的日历本上写写画画。那个离别的日子即将抵达,自己的心愿却还未了呢。
  不是说还未游遍小城的景色,不是说还没在街头巷尾唱够流浪者的歌,自他在这个小城驻足的第一天起,他心里的山川风月似乎便寻觅到了归所。
  ——那个人,そらるさん。
  “我喜欢你。”他低声絮语,然后他轻瞌着双眼靠在墙上,仿佛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喜欢这样的情感……是不该出现在现在的啊?自己若是念着在乎、噙着思念,还怎么跋涉到别的地方去?……
  夜晚下雨,棉被有些潮湿。まふまふ蜷缩在床铺的角落里,床铺上有一股令人莫名安心的气味。那味道迂回宛转,若是自己有天昏昏欲睡地伏在そらるさん的肩上,他的味道又会是什么样?
  还有几天?他的指尖略有些迟钝地摩挲着日历本的边角,还有几天?很奇怪地,他并没有感到害怕。睡梦中他握紧そらる的手,那人也握紧他的手。他们在第二天黎明来临前一起睡去了。他感觉到脸上落下冰凉的东西,像雨水、像眼泪。
  
  第二天,そらる没能在街道上见到まふまふ的身影。他心不在焉地雕琢着手上的蔷薇辉——这是几天前一个女孩子在这里预定下的,必须在明晚之前完工——耳边一如既往地充斥着人群的喧哗与汽车鸣笛的嘈杂,只是少了吉他的弹奏与那白发青年的笑声。
  他为什么没来呢……?
  そらる望向街道对面空荡荡的一片,手执雕刻刀不知该如何言语。他是离开了么?还是说拿着地图去了小城的其他地方?那个傻乎乎的笨蛋一定会迷路的吧……话说自己在担心什么啊,对方走了连个道别都没有,一定是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吧。
  话说……为什么想要对方把自己放在心上呢。
  可能是因为,那家伙一直都在自己的心里吧。
  手工艺人望着眼前街道上流动交错的人流,茫然地握住了雕刻刀。
  ……一定是这样。
  在对方消失时如此在意;莫名起意带他去放生鲤鱼;在与他相处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愉快;于对视间想要情不自禁地望入他眼眸深处……“喜欢他的吧?”そらる喃喃地问自己。他的声音被汽车开过时所发出的声响卷走了,可心里奏起的弦音却如此清晰。心怀炽热的感觉,他第一次将まふまふ与“喜欢”这个词语并列在一起。
  可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更加炽烈的煎熬。まふまふ今天为什么没有出现呢……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有意为之?他不知所措地攥着那块蔷薇辉,蓦地想起,まふまふ之前有将旅馆的地址留给自己。
  于是他放下手中被暖热了的晶石,匆匆背上合起的工具箱。他在记忆中努力翻找出那个地址,然后加快了脚步小步奔跑。有莫名的直觉告诉他まふまふ在那里,告诉他这份情感的确定是自己一生中,无比重要的一个印记,虽然他还不知道,它会是什么形状,是灾难还是吉祥……男人穿过一条条街道,在旅馆的柜台处咨询,然后匆匆地跑上楼梯。末了他将手心贴在门上,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地敲了敲门。
  屋内似乎有人闷闷地应了一声——虽然声音有些沙哑而含混,但那无疑是まふまふ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轻响。そらる将耳朵贴在门上,他听见那人步履蹒跚,脚步沉重而跌跌撞撞。到底怎么了……?他不安地攥紧了指尖,然后对上一双黯淡而失神的眼。
  “……そらるさん?”
  
  眼前人怔愣了片刻,而后略带些惊喜地出声。他本想要邀请他进来,却在挪动时脚步不稳地载到进他怀里。そらる一把拥住青年过分消瘦的身体,出口的是不安而略带些嗔怒的话语:“まふまふ……你还好么?”他在话语间凑上去挨了挨怀里人的额头,然后微蹙着眉头将他拥紧,“你病了,快进去躺下休息。”
  まふまふ没有动弹。他吃力地睁大双眼,有些迟钝了的知觉告诉他男人正在紧紧地拥抱着自己——这就够了。于是他小心地屏息凑近,将脑袋埋进了对方的颈窝里,鼻尖萦绕着属于那人的气息,似乎这样就真的足够了。そらる看着伏在自己肩上的男孩子,心里蓦地生生的疼。
  于是他把他的小家伙抱起来,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走向房间里的床铺。他在他的怀里发出小动物一样轻微的叫声,可是并没有挣扎。まふまふ又嗅到了床铺了令人安心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落在额前的一个吻。
  柔软——这是他最初的感觉。そらる将他轻轻压在床上,细碎的亲吻由上而下,由额头来到眼尾,然后是脸颊。他吻得那么轻柔,像是一片一片蓬松的羽毛温柔地落下。末了他吻上他的唇角,然后含住他的嘴唇。まふまふ呢喃着喊了一声そらるさん,他感觉颈上的那块南红玛瑙在灼灼地发烫。
  他像是一只甘愿打开自己的蚌,心甘情愿地面对着那人袒露出最柔软的内里。这一切似乎发生地太快了——可除此之外,他不知还能用什么方法来靠近对方的灵魂。
  待そらる放开与他交缠的唇舌,まふまふ已经红了眼眶。他怔怔地望着那被自己悄悄放在心上的人,仿佛在他的瞳中窥见了颤抖着的星辰。“そらるさん……?”他轻声地唤着,仿佛要确认这份爱意一般。
  “嗯,我在这里。”他身上的人应着,呼出的气息落在他耳尖上,“まふまふ,放生鲤鱼时……你知不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
  “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Ⅷ.
  他们陪伴着彼此度过了最后几日。
  そらる赶工完成了那块蔷薇辉的雕刻,然后便暂时停止再接下订单。白天他牵着白发青年的手,两人一起去逛街角的唱片店,他们在书店买下手绘的地图与再生纸的本子,他们在落地的玻璃窗里看见二人并肩的身影……夜晚そらる吻吻爱人的脸颊,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声爱你,他们并排坐在床边,宛若两个孩子那般用足尖轻轻碰触着对方的脚趾。 他们不去想那个逐渐逼近的离别之日,可尽管如此,时光还是从并紧的指缝里无声流逝。
  “そらるさん……明天我就该走了。”
  まふまふ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小声地说道。他没有去看身侧人的表情,只是静静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听见秒针滴滴答答走过的声音,连带着二人的心跳都听得如此清晰。“……不能留下来么?”良久之后,そらる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想我得走了。虽然不舍,可是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我想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然后再回来见你。”
  “嗯……那我就用这些年的时间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铺,然后等你回来。”那人侧过身,灼灼的眼睛望着他的瞳孔,“可我依旧舍不得你……一想到就会很心疼。”
  まふまふ笑了笑,舍不得自己这样的话,そらるさん之前一定会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吧……于是他凑上去吻了吻对方的脸,“别心疼,我会很乖,好好照顾自己,你也要。”
  就像之前的那个梦境,他们在黎明到来之前握住彼此的手,依偎在一起沉沉地睡去了。有爱不断地涌来,潮汐一般的,可又是温热的,带着呼吸的。窗外又落了一夜的雨,这场相遇已成为划在彼此生命里的深楚印记。
  
  
Ⅸ.
  那天他为我送行。
  发丝微卷的男子仍旧是我迷恋的样子。微风起,我看见火车自远处渐近。そらる立于我的旁侧——他的指尖是冰凉的,我能感受得到。很快我便将置身别处,当这西南的小城再次落雨,那人是否将在雨中撑伞,与远方的我一样,站在街道两岸?将来的无数个夜晚,我的恋人捻灯欲眠,梦境中却与我一样,想象同一处屋檐。
  那是一场我们宁可选择延续延续再延续的道别。再见再见再见。我们讲个没完没了。末了他将一只天青颜色的盒子塞进我怀里,然后推了我一把转身走掉。我匆忙登上已经开始缓慢移动的火车,扒在车窗上望向那个背影,想要呼喊却不知要喊什么,不知所措。
  而坐在行进的列车中,窗外流动着陌生的风景与人生的倒影,我安静地看着,忘却自己,任那些美好的幻象慷慨地向我奔驰。摸索出那只染着他体温的小盒,我盯着盒子上青蓝色的缎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
  一支桃木制的发簪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有一滴自眼角滑落的水,吧嗒一下,落在那只曾被我执于指间的发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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